飞机继续飞。
窗外的云层从纯白渐变成橙红,又渐变成深紫。
机舱里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四个人隔在各自的世界里。
阿尔本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他缩在角落里,假装睡觉,眼睛却从睫毛缝隙里偷偷观察着另外三个人。乔治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兰多抱着那个靠枕,脸埋在里面,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卢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引擎的轰鸣,持续而稳定,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兰多没有睡着。
他缩在那个角落里,脸埋在靠枕里,眼睛睁得大大的。靠枕的面料蹭着脸颊,有点粗糙,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在想怎么把那句话写出来。
手机藏在靠枕下面,屏幕的光被遮得严严实实。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戳着键盘,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
卢卡,我想我们……
不行。太直接了。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废话,谁不是呢。
我觉得我们需要……
需要什么?需要分手?可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兰多咬住下唇,那个地方被咬得发白。
他想起那天在餐厅里听到的那些话。乔治的声音,卢卡的笑,那些暧昧的、亲密的、他以为只属于自己的话语。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现在还在流血。
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恨乔治。
恨不起来。
因为乔治说的对。他没有名分。从来都没有。
卢卡没有骗他。卢卡只是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
这算骗吗?算背叛吗?
兰多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离开这个漩涡,好好想想。想想自己要什么,想想自己能接受什么,想想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他开始打字,这一次没有删。
卢卡,我想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又继续。
我知道我们从来没有正式确认过什么。但那些事,对我来说是真实的。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夜的电话——它们是真的。
但也是真的让我受伤了。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想清楚我要什么,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你不用回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兰多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偷偷看向卢卡的方向。
卢卡靠在窗边,头微微侧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窗外的最后一抹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本来就精致的脸勾勒得更加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梦。
兰多看着那张脸,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发酸。
他想伸手摸摸那张脸,想靠过去,想像以前那样缩在他怀里。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点下了发送键。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消息飞进虚空里。
兰多把手机塞回口袋,把脸埋回靠枕里。
一滴水从眼角滑出来,洇进靠枕的面料里,消失不见。
乔治没有睡着。
他一直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他听见阿尔本翻身的窸窣声,听见兰多偶尔发出的细微叹息,听见卢卡平稳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打字声。
乔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兰多在干什么。那个有阅读障碍的小孩,正在艰难地写着一篇“小作文”。乔治几乎能想象出兰多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打了删删了打的样子。
有点可爱。
但他没有睁眼。他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打扰。
他只是继续闭着眼睛,想自己的事。
他想了很久。
从莫斯科那天开始想,想到新加坡,想到铃鹿,想到刚才那场尴尬的对峙。他想卢卡看兰多时的眼神,想卢卡看自己时的眼神,想那些纠缠不清的夜晚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卢卡。
卢卡睡着了。
窗外的最后一抹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里。他的头微微侧着,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锁骨若隐若现。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闭着,让整张脸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乔治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些纠结、嫉妒、不甘,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在睡梦中放松下来的眉眼,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要这个人。
无论用什么方式。
那些什么“不接受开放关系”的话,在卢卡面前,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他试过离开,试过保持距离,试过告诉自己“不值得”。但每一次,只要卢卡一个眼神,他就又陷进去了。
既然离不开,那就接受。
既然相爱,那就各退一步。
你情我愿的事,何必用那些条条框框把自己绑死?
乔治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沙发里。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点。
兰多还在那边偷偷摸摸地写“小作文”,乔治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赢了一局。
不是赢兰多。是赢那个纠结的自己。
他现在是清醒的那个。是接受现实的那个。是在这段关系里最先想通的那个。
这种感觉,有点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阿尔本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角落里装睡了两个小时,憋得快疯了。那三个人还是那副死样子,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但气氛好像微妙地变了——他也说不清哪里变了,就是觉得空气里的压迫感没那么强了。
他偷偷摸摸地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
乔治闭着眼,但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兰多缩在角落里,脸埋在靠枕里,看不清楚。卢卡睡着了,睡得挺香。
阿尔本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乔治发消息。
阿尔本:到底啥情况????
阿尔本:能不能细节一点????
阿尔本:我已经缓过来了(乖巧.jpg)
发完,他抬起头,看向乔治。
乔治看完嘴角动了动。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对上阿尔本的目光,冷笑了一下。
阿尔本后背一凉。
乔治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阿尔本的手机震个不停,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
乔治:你确定你想知道?
乔治:好,那我告诉你。
乔治:我和卢卡的事,大概从夏休之后就开始了。没有正式在一起过,就是……你懂的。
阿尔本:我不懂。
乔治:就是那种关系。互相慰藉,互相陪伴,没有承诺,没有未来。
阿尔本:……
乔治:兰多和卢卡的事,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们比我早,但也一样,没有承诺。
乔治:卢卡这个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看着温柔,其实谁都进不去。我和兰多都是在门口打转的人。
阿尔本:那你刚才在飞机上说那些话的时候……
乔治:实话。我是第三者吗?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在一起过。我是小三吗?也不是,因为从来没有“正宫”这个概念。
阿尔本:……这也太复杂了。
乔治:复杂吗?我觉得挺简单的。就是三个人,谁也没说清楚,谁也没想明白。
阿尔本盯着屏幕,消化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字,一条接一条,根本停不下来。
阿尔本: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阿尔本:我刚才看你笑,笑啥呢?
阿尔本:你不会想开了吧?
阿尔本:乔治?
乔治:我想开了。
阿尔本:啥意思?
乔治:我接受开放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