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斯码头赛道的日落是一年中最美的。远处的海湾在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和那些巨大的广告牌。
但对于坐在驾驶舱里的卢卡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没有积分压力,没有排位目标,没有明年合同的担忧。这一站,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开车。发车顺位第十五。五盏红灯熄灭的瞬间,卢卡的右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踩得更狠。引擎在身后爆发出一种近乎野蛮的咆哮,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震颤,像是握着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一号弯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安全的线路,而是直接从外线挤了进去。
三辆车并排入弯,他在中间。左前方是阿尔本,右前方是佩雷斯。三个人几乎是贴着彼此的侧箱冲进那个窄小的弯角,任何一个人多打一丝方向,就是一场连环撞车。卢卡的方向盘打到了极限,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持续的、尖锐的尖叫,那种声音透过方向盘传进他的掌心,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出弯的时候,他比阿尔本快了半个车头。那半个车头就够了。第一圈还没结束,他已经从第十五升到了第十三。
工程师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句什么,卢卡没听清。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沉稳有力的、像鼓点一样的心跳,和引擎的轰鸣交织在一起,谱成一种只有赛车手才能听见的音乐。他不需要策略,不需要指令,只需要赛道。
接下来几圈,卢卡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第七圈,他在直道上打开DRS,追到加斯利身后。那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加斯利后轮上的橡胶颗粒。刹车点比他平时晚了不止半米,前轮在制动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几乎要锁死,但他硬生生把车头塞进了内线。两辆车并排驶过弯角,轮子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近到他能感觉到加斯利赛车散发的热浪扑面而来。出弯的时候,他领先了半个车身。加斯利在后视镜里看着那辆红白车,忍不住在无线电里说了一句脏话。卢卡不知道,他只是盯着更前方那辆雷诺。
第十一圈,他开始追里卡多。澳大利亚人的防守一向老辣,经验丰富得像个老狐狸,总是能提前预判对手的线路。但今天的卢卡不讲道理。他在直道上尝试了一次,被里卡多提前卡住内线挡了回来。下一圈,他又试了一次,从外线切入,里卡多还是提前占住了位置。第三圈,卢卡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在一个不该超车的地方强行插了进去。
那是赛道上一段略微收窄的区域,平时没人会选择在这里超车。但卢卡把车头摆向外线,刹车点比里卡多晚了整整零点三秒。两辆车几乎贴着护墙并排驶过弯角,卢卡的右后视镜离墙只有几公分,再偏一点就是碎片。里卡多在后视镜里看见那辆红白车的车头,眼睛都瞪大了。他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句:“这家伙今天疯了?”
工程师没有回答,因为导播已经把镜头切到了这场争夺上。围场里的大屏幕,全球的直播信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辆红白车上。
第十五圈,卢卡追上了兰多。那辆木瓜黄色的迈凯伦在他前方,后翼上写着的号码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兰多从后视镜里看见那熟悉的车,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卢卡今天状态好,但没想到好成这样。然后他看见卢卡的车头往外一摆,试图从外线超车。那个角度太激进了,兰多本能地守住内线,把卢卡挡了回去。但卢卡没有放弃,下一圈他又来了,这次是从内线。兰多不得不再次关门,两辆车的轮子差一点就碰上了。
兰多在无线电里喊:“他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他的工程师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三圈又来了。卢卡这次选了一个更刁钻的角度,入弯时车尾轻轻甩了一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打滑了,看台上有人发出了惊呼。但卢卡硬生生把车救了回来,反打方向、收油、再给油,整个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出弯的时候,他比兰多快了零点二秒。那零点二秒,就够了。
场外的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Luca! Luca! Luca!”那声音从看台的各个角落汇聚起来,穿过防护网,穿过赛道,钻进他的头盔里。卢卡听不清那些字,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震动——那种被人群认可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震动。方向盘在他手里,赛道在他脚下,引擎在他身后。他满脑子都是明年那辆红色的车。
那个从五岁就开始做的梦,现在真的快要实现了。他还记得小时候坐在外公家的客厅里,膝盖上贴着摔破的创可贴,电视里那个穿着红色队服的车手举着奖杯,香槟喷得到处都是。他转过头问妈妈:“那是什么车?”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法拉利。最厉害的车。”二十多年过去,那个梦终于要成真了。那些弯角,那些刹车点,那些以前需要小心翼翼计算、反复斟酌的东西,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只需要感受。感受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的抓地力,感受方向盘传来的每一点反馈,感受自己还活着。
第二十三圈,卢卡遇上了赛恩斯。西班牙人今天也在状态,两个人就这样缠上了。赛恩斯在前面,卢卡在后面,距离不到一秒。直道上,卢卡打开DRS,追到赛恩斯身后。赛恩斯提前变线,守住内线,卢卡的车头被挡在外面。弯道里,卢卡尝试外线,赛恩斯提前占住位置,两辆车并排驶过弯心,谁都不肯让。下一圈,卢卡换了一条线路,从内线插入,刹车点比赛恩斯晚了零点二秒。赛恩斯在最后一刻关门,两辆车的轮子几乎贴在一起——近到卢卡能看见赛恩斯轮毂上赞助商的logo。
然后同时分开。像两个跳舞的人,在最后一秒错开步伐,精准得像是排练过。赛恩斯在前,卢卡在后,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驶过好几个弯角。每一次卢卡试图靠近,赛恩斯就提前封住线路。每一次赛恩斯想拉开距离,卢卡就咬得更紧。赛道上的其他人都在看,导播的镜头一直跟着他们,解说员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这是莫雷蒂和赛恩斯的缠斗!两个人已经这样对峙了快十圈了!”
“莫雷蒂今天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他像换了个人!”
“赛恩斯在防守,但莫雷蒂的速度太快了!”
终于在第三十一圈,卢卡找到了机会。赛恩斯在前面被一辆慢车挡了一下,出弯速度掉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卢卡就抓住了。他趁势追到DRS区,直道尽头刹车点比赛恩斯晚了零点一秒。那一秒里,他的前轮几乎要锁死,车头在制动时轻轻摆动,但他稳住了。车头插进内线,两辆车并排入弯。出弯的时候,卢卡的车头领先了半个。赛恩斯没有放弃,他在下一个弯角试图反超,但卢卡已经卡住了线路,把赛恩斯压在身后。
工程师在无线电里喊:“漂亮!现在是第八!”
卢卡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前面那辆越来越远的赛车,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呼吸已经平稳了。方向盘在他手里变得很轻,像是终于驯服了那匹野马。还有二十圈,他只需要守住。后面的人追不上他,前面的人也甩不开他。他就在第八的位置上,一圈一圈地跑着,像一艘终于找到航向的船。
方格旗挥动的时候,卢卡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方向盘而僵硬,后背的汗水浸透了防火服,黏在身上又湿又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但他笑了。第八名。从第十五到第八。没有积分压力的一站,他跑出了赛季最好的表现之一。他慢慢把车开回维修区,停进车位。引擎熄灭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工程师们的欢呼,隔壁车库的机械声,远处看台上模糊的人声。他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蛰得眼睛有点疼,但他没有擦。他只是坐在驾驶舱里,看着方向盘,笑了。
赛道边上,庆祝已经开始。汉密尔顿在领奖台上举着年度总冠军的奖杯,香槟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金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他的队服上,落在他身边那些人的脸上。梅赛德斯的队歌响彻整个赛道,那种庄重的、胜利的旋律,和人群的欢呼混在一起。但卢卡刚从车里爬出来,就有人朝他走过来。第一个是里卡多。
“你今天嗑药了?”澳大利亚人笑着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把我撞出去。我后视镜里看见你的车头,差点以为要进墙了。”
卢卡笑了,伸手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没撞上不是吗?”
“差一点!”里卡多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两只手之间只留了一点点距离,“就那么一点!我的工程师都喊了,说那家伙是不是疯了。”
然后是加斯利,他走过来的时候还在摇头:“你在那个弯角超我的时候,我方向盘都抖了一下。那个角度,你怎么敢的?”
卢卡耸耸肩:“就是敢了。”
加斯利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牛。”阿尔本也凑过来了,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我就说他今天不对劲吧。第十五发车第八完赛,你让前面那些人怎么想?”他指了指远处几个车手,他们正朝这边张望。
佩雷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抱着手臂,一脸严肃:“我看了你和赛恩斯的缠斗,疯了,真的疯了。你们俩那个并排,我以为至少要撞一个。”
“运气好。”卢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