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克莱尔没有生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他看着卢卡,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让卢卡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那种……“我看穿了”的、了然的笑。卢卡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小老鼠,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只被主人抓到偷吃东西的猫。
“当然啊,”勒克莱尔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逗一个小孩,“我在等你,宝贝。”
卢卡的脸僵了一下。“宝贝”这个词从勒克莱尔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法式口音的轻巧,像是羽毛扫过皮肤,痒痒的,又让人想躲。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别叫我宝贝”太矫情,说“好的”太奇怪,说“你神经病”又不合适。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勒克莱尔笑了一下,然后走到长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长长的桌子,和一堆还没打开的文件。
勒克莱尔看着卢卡。卢卡看着窗外。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卢卡的脸上。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但颧骨的位置被晒出了一点红晕,像苹果上最红的那一小片。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忽闪忽闪的,像蝴蝶扇翅膀。勒克莱尔看着那张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想,不错。不错,他这么早回来上班,还是有收获的。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双方的团队鱼贯而入——法拉利的工程师们、策略师们、新闻官们,还有卢卡这边的经纪人和技术人员。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长桌,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带着一点笑意。
法拉利的工程师凑到同事耳边,小声说:“两个人看上去也不像是有矛盾啊?”
另一个也小声回:“是啊,面带微笑的,但是这么严肃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会议。
卢卡坐在那里,看着勒克莱尔。勒克莱尔坐在那里,看着卢卡。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没有火药味,但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两个棋手,在比赛开始前互相打量。
卢卡心里想的是:法拉利没有跟他签二号车手的合同。不是对他好,而是傲慢。法拉利认为勒克莱尔在这方面有绝对的统治力,不需要任何合同来保护自己。他们认为卢卡·莫雷蒂再快,也只能是二号。这种傲慢让卢卡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而是那种——我会让你看看的、安静的决心。
勒克莱尔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在阳光下真好看。睫毛忽闪忽闪的,脸上那点红晕像是被晨风吻过的痕迹。他的眼神很专注,但偶尔会闪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服气的事。勒克莱尔觉得那表情很有趣,像一只被惹毛了又不敢哈气的小猫。他想,这个冬休提前结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会议开始了。工程师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新赛季赛车的渲染图。那辆红色的车在灯光下闪着光泽,线条比去年的更凌厉,侧箱的进气口重新设计了,尾翼的形状也有变化。工程师开始讲解赛车的各项数据,从空气动力学到悬挂几何,从引擎动力到冷却系统。
卢卡听得很认真。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偶尔提问。他的问题很细,细到工程师要翻好几页PPT才能找到答案。勒克莱尔在旁边听着,偶尔也提问,但他的问题更宏观,更偏向于整车的平衡和调校方向。
“这个前翼的设计,”卢卡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细节,“在高速弯里的下压力曲线是怎么样的?和去年的阿尔法罗密欧比,变化大吗?”
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解释。卢卡听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勒克莱尔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心想:这个人确实聪明。不是那种“我很聪明所以我要表现出来”的聪明,而是那种安静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聪明。
工程师讲到方向盘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凑近了一点。新的方向盘上多了几个旋钮,按钮的布局也变了。勒克莱尔先问了一个关于动力分配的问题,卢卡接着问了一个关于刹车平衡的细节。工程师被两个人夹在中间,额头开始冒汗,但嘴角带着笑——这两个车手,是真的在乎。
会议结束后,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会议室照得通亮。工程师们收拾东西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卢卡和勒克莱尔。两个人还是面对面坐着,隔着那张长桌。
勒克莱尔看着卢卡。卢卡看着勒克莱尔。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客套,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有实力,你也知道我有实力——的、心照不宣的笑。
“你比我想的要认真。”勒克莱尔说。
“你比我想的要……闲。”卢卡回。
勒克莱尔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卢卡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把笔插回口袋。勒克莱尔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卢卡的每一个动作。
“明天见。”卢卡说,没有看他。
“明天见,宝贝。”勒克莱尔说。
卢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叫我宝贝。”
“那叫什么?”
“……卢卡。”
“好的,卢卡宝贝。”
卢卡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正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很稳。身后的门还没完全关上,他听见勒克莱尔在里面笑。
那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像猫在阳光下打盹时发出的呼噜声。
卢卡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