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休才过了三十四天,卢卡就把自己变成了法拉利总部最熟悉的陌生人。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门卫就能看见那辆黑色的阿尔法罗密欧驶入停车场——他还没换车,但所有人都知道,快了。卢卡会穿过那条挂着历代冠军照片的走廊,走进模拟器房,把自己塞进那个红色的驾驶舱里,然后一待就是一整天。
法拉利的模拟器比阿尔法罗密欧的先进整整一代。力反馈更细腻,路面信息的还原度更高,连座椅震动的频率都经过精确计算。卢卡第一天坐进去的时候,握着方向盘,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摸到赛车——那种兴奋里夹杂着一点不安,像站在悬崖边,知道跳下去会飞,但也知道摔下去会疼。
工程师们在外面看着他,通过屏幕上的数据,通过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判断这个新来的意大利小子到底值不值得那纸合同。第一天,他在模拟器上跑了三节,每节三十五圈。工程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还行。第二天,他跑了五节。工程师们开始认真看数据了。第三天,他跑了一整天,中午只吃了一块三明治,连咖啡都忘了喝。一个老工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对旁边的人说:“他比我以为的要……认真。”
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整个马拉内罗。从“付费车手”到“那个开阿尔法罗密欧还不错的年轻人”,再到“莫雷蒂”——法拉利的工作人员们用了不到一周就完成了这个转变。不是因为他的圈速,而是因为他每次从模拟器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还不够”的、拧着眉头的、让人想递一杯水又不敢打扰的专注。
但代价是巨大的。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卢卡连脱鞋的力气都像是借来的。他会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让那些弯角、刹车点、方向盘上的按钮在脑子里慢慢褪色。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阿尔本的游戏邀请已经攒了两屏,“乔治”的名字旁边永远挂着红点,勒克莱尔偶尔发来的“明天见”被他已读不回。
他不是故意冷落谁。他只是太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脑子里的每一个齿轮都转了一整天,现在需要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阿尔本终于在第七天爆发了。
“卢卡!!!”他在语音消息里的声音大到几乎破音,“你到底有没有在过冬休?!我给你发了十七个游戏邀请!十七个!你连看都不看!你是不是住在法拉利了?!”
卢卡躺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在脸前,盯着那条语音消息的波形图,像在看一道心电图。他笑了一下,没有回复。
然后阿尔本又发了一条,语气从愤怒变成了委屈:“我不管,你今天必须上线。维斯塔潘今天也在,我们三个人一起。你再不来我就……我就……我就去马拉内罗把你从模拟器里拖出来。”
卢卡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电脑前,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Steam上的游戏邀请已经排到了第三页。阿尔本的头像旁边永远亮着绿点,像一只蹲在电脑前等投喂的猫。他点开阿尔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来了。
阿尔本的回复几乎是瞬时的。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卢卡上线了!!!马克斯你听到了吗!!!”
卢卡还没进语音频道,就已经能想象出阿尔本在屏幕那头手舞足蹈的样子。他戴上耳机,点进频道。阿尔本的声音立刻炸开来:“卢卡!你终于来了!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吗?!我每天都在发邀请,你每天都装作没看见!”
“我看见了。”卢卡说,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忘了。”
阿尔本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卢卡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过去,清晰得像在耳边。耳机里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哇塞,这是稀客。”
卢卡愣了一下。那个声音他认得,但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记忆里的维斯塔潘是冷的,是硬的,是接受采访时惜字如金、被撞了退赛也只是一句“这就是赛车”的那种人。但此刻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几乎是起哄式的热情。
“Luca! Moretti! Il ragazzo italiano!(意大利男孩!)”维斯塔潘拖长了声音,像在喊什么口号。
卢卡盯着屏幕上那个写着“Max Verstappen”的ID,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尔本在旁边狂笑,那笑声大到卢卡的耳机都在震。
“我在直播!!!”阿尔本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幸灾乐祸,“我正在直播好吗?!请不要说出一些很神奇的话!”
“OK, OK。”维斯塔潘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那种兴奋的余韵还在,像泡泡从水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
卢卡看着屏幕上阿尔本的直播界面,观众的弹幕已经快把屏幕淹没了。
“这个声音是谁???” “意大利男孩???维斯塔潘说的是意大利男孩吗???” “不会是莫雷蒂吧???” “啊啊啊啊啊是莫雷蒂吗!!!” “阿尔本你快说啊!!!”
阿尔本在直播里笑嘻嘻地念弹幕:“你们猜呀,猜对了也没有奖励。”
“肯定是莫雷蒂!!!” “声音好好听啊!!!” “主播你倒是让他说句话啊!!!”
“你们想听他说句话?”阿尔本故意拖长了声音,“那我得问问他愿不愿意——”
卢卡打开麦克风。
“大家好。”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弹幕炸了。
“真的是莫雷蒂!!!”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梦幻联动!!!” “他声音好好听啊我死了!!!” “三个车手一起打游戏这是什么神仙直播间!!!”
阿尔本假装生气地喊:“喂!我让你们猜的!谁让你直接开麦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把你的麦克风关掉!”
卢卡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但通过麦克风传出去,那种带着一点沙哑的、又软又苏的笑声,让弹幕又炸了一波。
“这个笑声!!!” “救命啊他笑起来也太好听了!!!” “主播你千万不要关麦!!!” “求求了让他说话!!!”
阿尔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维斯塔潘突然开口了。“你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质问,不是抱怨,而是那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带着一点委屈的调子。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阿尔本的笑声僵在喉咙里。卢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他看着屏幕上维斯塔潘的ID,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瞪得像泡泡鱼一样的眼睛,那个微微撅着的嘴,那个在阿布扎比赛后凑过来问“你是不是从来没对我笑过”的、莫名其妙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
他以为维斯塔潘是在开玩笑。但那语气又不像。他选择把麦克风关了。
“啊,”阿尔本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强行转移话题的生硬,“那个,我们开始吧?选什么地图?卢卡你还在吗?卢卡?”
弹幕又炸了。
“他关麦了!!!” “不要关麦啊呜呜呜!!!” “莫雷蒂别害羞!!!” “开麦吧求求了!!!” “我们保证不闹了!!!”
阿尔本看着弹幕,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别喊了,他脸皮薄,再喊他就跑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卢卡,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冬休都快过了,你连个人影都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