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内罗的冬天很少见到这样的阳光。干冷，清澈，光线像被过滤过，落在红砖墙上，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幅饱和度偏高的油画。

勒克莱尔推开健身房的门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卢卡锻炼——他见过，在围场里，在车队安排的媒体活动上，那些被镜头框住的、经过设计的“训练瞬间”。但此刻他看见的，不是被框住的。

卢卡在跑步机上。速度很快，步频很快，但姿势很稳。他穿着深灰色的训练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整条手臂的线条——不是那种健美选手式的夸张，而是赛车手特有的、精瘦而有力的轮廓。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在跑带上，又被迅速甩开。他的呼吸很重，但节奏不乱，每两步一吸，每两步一呼，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勒克莱尔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进去，把运动包往旁边一放，靠在跑步机旁边的墙上，用一种“我有冤情要申诉”的语气开口。

“卢卡。”

卢卡没有看他。跑带还在转，脚步还在落。

“你给我的压力太大了。”勒克莱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委屈，“我不得不放弃冬休来开模拟器。你知道今天几号吗？我本来应该在摩纳哥的海上晒太阳。”

卢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带着一点“你又来了”的无奈。

“所以呢？”他问，呼吸还带着跑的余韵。

“所以你得给我发工资。”勒克莱尔理直气壮地说，“是你把我卷回来的。”

卢卡终于正眼看他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勒克莱尔看见了。

“那是你怕了。”卢卡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害怕我会超过你。”

然后他把耳机戴上，重新看向前方。跑带的速度没有变，他的节奏没有变。勒克莱尔被晾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卢卡的耳机线像一道透明的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式的、礼貌的笑，而是那种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嘎嘎的笑。他笑得弯了腰，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他笑着摇头，“你真的——好，好。”

他直起身，走到旁边的跑步机，按下了启动键。速度调到和卢卡一样。步频调到和卢卡一样。两个人并排跑着，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步伐，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健身房里交叠在一起，啪嗒，啪嗒，啪嗒，像某种默契的暗号。

勒克莱尔侧过头，看着卢卡的侧脸。汗水顺着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往下淌，耳机的线从领口垂下来，随着身体的节奏轻轻晃动。卢卡没有看他，但勒克莱尔知道他知道自己在看。因为卢卡的嘴角，又弯了那么一下。

跑了一个小时，两个人都喘得像刚打完一场比赛。卢卡关了跑步机，走到墙边，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没入领口，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勒克莱尔也跟着停下来，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直接走到卢卡旁边，靠着同一面墙坐下。

肩膀蹭着肩膀。隔着薄薄的运动面料，体温清晰得像直接贴在皮肤上。

“卢卡。”勒克莱尔叫他。

“嗯。”

勒克莱尔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对面墙上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画面——一个低着头喘气，一个侧着头看他。

“今天晚上，”勒克莱尔说，语气尽量轻松，“要不要和我睡觉？”

卢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家里有小狗。”勒克莱尔补了一句，“要不要来玩？”

卢卡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疲惫，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勒克莱尔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卢卡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很亮，像阳光在刀刃上闪了一下。不是平时的礼貌微笑，不是对着镜头的标准弧度，而是一种带着一点妖冶的、不自知的、让人心跳漏拍的笑。

勒克莱尔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

“不好。”卢卡说。

勒克莱尔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表情他做得很到位——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你看你又这样”的、熟练的、带点撒娇意味的控诉。

“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吗？”他说，“你要跟乔治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吗？”

卢卡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勒克莱尔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在开玩笑，“我只是……你们就不能考虑一下我吗？”

健身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台跑步机还在空转的嗡嗡声，和远处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卢卡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