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运动场上只剩零星几个人影在晃动。
夜风裹挟着凉意悄无声息地漫过来,掠过跑道边的灌木丛,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沙沙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谢昀亭一直惦记着陈凛,压根没怎么睡得很死。
陈凛走过来时,哪怕脚步再轻,谢昀亭对陈凛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了,瞬间认出来了。
谢昀亭心里美的不行,他刚偷着乐,结果念头一转,陈凛的数宗罪行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瞬间就来气。
陈凛亲完他就跟别人跑,不回他消息,还把他晾在这儿那么久。
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弥天大罪。
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主动搭理他,非得陈凛死皮赖脸来哄他,不然绝对不原谅!
至于要陈凛哄到什么程度才算过关。谢大少没想好,光是想想,陈凛好声好气地哄他的模样,他心里就美得冒泡了。
只是等了半天,陈凛似乎只是盯着他看,没有下一步动作。
谢昀亭顿时不耐烦,又纳闷起来,他盯着他看做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该不是想亲他吧?!
谢昀亭越琢磨越有这个可能,毕竟陈凛足足两次说他长得还不错,他现在毫不设防,谁能把持得住呢?!
陈凛你这小子,想亲就亲,怎么还偷偷摸摸来。谢昀亭瞬间暗爽,不过话说回来,要是陈凛真的偷亲他,他还当做不知道,还是当场抓包呢?
谢昀亭又为难又纠结,就好像买彩票中了五百万,他是要买豪宅,还是买超跑。
真叫人头疼。
谢昀亭正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突然听到陈凛的动静。
本以为要美梦成真,结果陈凛不仅偷亲他,反而是抬脚要走人!
他瞬间慌得不行,这丫的陈凛不是要来做最后的告别,看他一眼,然后就跟秦现跑了吧?!
谢昀亭哪还顾得了其他,急得起身就要抓住陈凛。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陈凛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谢昀亭悬着的心重重跌回去。
不是要走就好。不过,他到底在干什么?真是让人郁闷。
谢昀亭本来打定主意,他打死都不会先开口理陈凛。
可这会儿人就在眼前,他又觉得,何苦非较这个劲?闹来闹去,憋闷上火的还不是自己,这不纯属于跟自己过不去。
这么想着,谢昀亭再也绷不住,一个翻身就侧过身,睁眼去看陈凛。
这一眼望过去,他瞬间心头一紧,心里头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心疼。
陈凛双臂紧紧环着膝盖,下巴无力地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眉眼低垂,脸上像是蒙了层灰,散发着浓浓的不安跟脆弱。
这是干嘛了呢,他家陈凛怎么出去吃顿饭就这样了?
谢昀亭屏着呼吸,动作极轻极缓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一刻也没从陈凛身上挪开过。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碰碰他,却猛地僵在半空中,悬在那里微微发颤。
这一刻,谢昀亭喉头像卡了块烧红的炭,酸涩、慌乱、心疼搅成一团,堵得胸腔发闷,闷得他眼眶发烫。
又有点不知所措,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应该做什么?
答案好似无解。
他向来讨厌别人流出这种脆弱的情绪。
这种不被允许、软弱、无能的表现。
他也缺乏耐心,只觉得是种负担。
所以,他现在应该说——我把秦现那小子揍一顿给你出出气。又或者跟他说,天大的事儿都不值得你这样。
应该这样的。
谢昀亭机械又麻木地想着,但是又不应该这样的。
这不是一个能快速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时间和耐心去处理的情感状态。
所以,他应该怎么做?
他有过吗?应该是有过的。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也被谢振荣寄予厚望,安排他学习很多课程。
虽然很累,但是不想让谢振荣失望,只能咬牙坚持住。
偶尔那么一次,他真的太累了,回到家忍不住跟陈淑兰耍起性子,却被谢振荣看到,对他极其失望,然后是不留情面的冷厉严斥。
后面谢振荣似乎就此放弃他,这不重要了也记不清了。
谢昀亭指尖微微发抖。
他记得当时跟陈淑兰耍性子,陈淑兰就温柔地抱住他。
那一刻,所有疲惫与委屈都在那个温柔的拥抱里,化作了飘散的云烟。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抱住陈凛吗?
是的吧。
谢昀亭便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那单薄的腰肢。
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突然有了落点,全都化作触手可及的踏实。
谢昀亭此刻才知道,原来拥抱是两个人的事。
他抱着他,心里是说不清满足、踏实,可酸涩却又不合时宜地漫上来,最终化作一句带着鼻音的哀怨:“你怎么才回来?”
陈凛也不懂,他怎么不顾场合,就这样放任自己休息。
或许是秦现突然调查他父母去世的事情,像一块巨石,压得他疲惫不堪。
秦现这个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就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陈凛自然不能放他身边,任由事态失控。
当年,他父亲确实是死于意外交通事故。
那段昏暗无光的日子,他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整日在警察局与医院间奔波。
他一边焦急地等待调查结果,一边要照顾因承受不住打击而住院的奶奶,甚至要操办父亲的后事。
陈凛本来也已经慢慢接受父亲意外离世的事实。
可是后面发生了两件怪事。
他家里先是遭到入室盗窃,但没丢失贵重物品;不久后,煤气罐毫无征兆地泄漏爆炸,将整间屋子烧成了废墟。
也因为这两件事,他舅舅担心他的安危,将他送回老家。
此后很多个夜晚,陈凛一遍遍询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他父亲真的是意外身亡吗?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人都往前走了,但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如何能不痛苦呢?
像是被溺在海里,咸涩的海水漫过口鼻,窒息感撕扯着每一寸神经,就在他以为要溺毙在这片黑暗中时,一双手突然穿过浪潮,轻轻环住了他身躯。
如此温暖,如此舒服。
陈凛想转过头看清楚身后人的模样,却被汹涌的暗流拉着往下沉。
“你怎么才回来。”
陈凛有点迷茫,忽地一怔,哦,对了,他好像答应了谢昀亭会回来。
而,谢昀亭似乎在等他。
陈凛如同获救般,他慢慢睁开眼,看到天空、大地、树木,还有紧紧环着他腰的双臂,整个人正一寸一寸落回实处。
他侧头看着像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的谢昀亭,眼底发软,正要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