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问问……”铃白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两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去年中元节前后,我是不是……在您这儿买过一个纸人?一个……‘伴身童子’?”
金婆婆空洞的眼睛依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店内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伴身童子……”她重复着,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最后一对。一个给了‘小染’,另一个……被一个魂不守舍的年轻人拿走了。价钱都没付清,浑浑噩噩就走了。”
小染?何染?
铃白的心沉了下去。何染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来过这里,拿走了其中一个。而自己……就是那个“魂不守舍的年轻人”。
“那个纸人……有什么特别吗?”铃白追问,声音有些发颤,“何染……‘小染’,他为什么也要一个?他说……他说那是‘一对’。”
金婆婆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一对,就是一对。一阴一阳,一实一虚,一个守着‘那边’,一个牵着‘这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小染那孩子,心太重,执念太深……他需要一个‘伴’,哪怕只是个纸糊的影子,哪怕只能牵着一根‘线’……”
她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牵引”的动作。
“那我的那个呢?”铃白急切地问,“它……它好像……不太一样?何染说,它之前是‘睡’着的,直到我去医院上班才……”
“你的生气弱,浊气重,心思飘忽不定。”金婆婆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铃白感到一阵难堪,“那样的‘气’,引不动灵性。但它既是‘一对’中的一个,冥冥中自有牵连。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沾了不该沾的‘气’,那点微弱的牵连就被‘唤醒’了。就像一根埋在灰里的线,忽然通了电。”
不该去的地方……停尸房。不该沾的气……死气,还有何染身上那非人的气息。
“那……现在呢?”铃白的声音干涩,“何染把它……收走了。他说,放在那里容易‘分心’。”
金婆婆空洞的眼睛“望”向铃白身后的虚空,仿佛在看着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
“线,一旦连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她缓缓说,“收走了形,断不了神。更何况……”她顿了顿,“小染自己,现在怕是也……不太稳当。”
不太稳当?铃白想起何染咳出的那抹鲜红,想起他苍白脸上偶尔掠过的虚弱。
“他怎么了?”铃白忍不住问,“他……他到底……”
“他是什么?”金婆婆替他说出了后半句,那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孩子,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存在’,看见了不如看不见。你身上的‘线’还没断干净,离那地方远点,离他……也远点。时间久了,那点牵连自然会淡。”
离远点?铃白苦笑。他签了合同,需要那份薪水。而且,何染会轻易让他“离远点”吗?
“如果……我不想断呢?”一个突兀的、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念头冒了出来,冲口而出。
金婆婆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堆满纸扎品的寂静店堂里幽幽回荡。
“那便是孽缘了。”她说,“飞蛾扑火,自寻死路。线的那头,拴着的未必是岸,也可能是无底深渊。”
她不再说话,重新恢复了那种雕塑般的静止,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仿佛铃白已经不存在了。
铃白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光线里浮动的尘埃,闻着浓烈到窒息的香火味,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轻轻带上了那扇黑漆木门。
“吱呀——”
门合拢的瞬间,他仿佛听到金婆婆极轻极轻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小心镜子。”
铃白猛地回头,门已紧闭,只有那块“往生斋”的旧匾额,在午后最后的阳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小心镜子?
他想起值班室里那面墙上的旧镜,想起何染无数次对着它低语、凝视。
寒意从脚底蔓延开来。
他离开了西街,脚步虚浮。金婆婆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阴一阳,一实一虚”,“线连上了就断不了”,“小染自己也不太稳当”,“小心镜子”。
每一句,都让他对今晚即将到来的夜班,感到更深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命运丝线缠绕的宿命感。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古旧的巷道上。
仿佛有不止一条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