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空旷殿宇，脚下是平整没有缝隙的黑色石板地，高高的穹顶上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白惨惨的，把整个地方照得清清楚楚，却又让人感觉不到暖和。

郑永康在他旁边几步远，也刚睁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镜歪了点，镜片上好像有雾气。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陈锋觉得胸口还堵着那九次循环留下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喘气都费劲。老郑则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虚。

他们中间立着那尊石像，脸部隐约显出了轮廓可还是有些朦胧。

窈冥就站在石像边上，眼睛里头那两点火星子，这会儿烧得亮堂堂的，直直地照过来。

“陈锋，郑永康。”

窈冥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砸在地上。

“九次循环，百般如果，汝二人已尽览己身执念之重、选择之痛、代价之巨。”

“此刻，回答吾，”她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

“陈锋，你仍要龙王伏法，哪怕代价如你所见？”

“郑永康，你仍盼龙王逃脱，哪怕因果如你所溯？”

陈锋先动的。

他站直了身子。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陆远怎么死的，自己怎么残的，怎么疯的，墓碑上雨水怎么流的，还有那个北方城里抱着妹妹尸体、眼睛死透了的少年。

所有这些画面，没有带来犹豫，反而像一遍遍的锻打，将那个最初炽热的愿望，锤炼得更坚硬。

“要。”陈锋说。

他声音沙哑，但稳。

“但不是‘哪怕代价’。”他接着说，“那些代价，我已经看见了。它们不是‘哪怕’，它们就是会发生的。陆远会死，陆遥会死，会有更多人死。我可能会废，可能会疯，可能会变成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但我还是要他伏法。”

“不是因为恨没了。恨还在，烧得比以前还透。”他盯着虚空，目光像淬了火，“可光有恨，不够。”

“我看见的那些代价，陆远怎么死，陆遥怎么没，还会有多少穿警服的、不穿警服的倒在路上，会有多少人家被扯进去，这些，我都看见了。”

“它们不是吓唬我的东西。它们是真的。是只要我走这条路，就一定会撞上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还往前走，那就不是‘哪怕’了。”他摇了摇头，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那是‘明知’。”

“明知道前面有这些东西等着，明知道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出新的血，明知道最后我自己可能也剩不下个囫囵个儿……”

他停顿，再开口时，更加坚定。

“可我还是得走。”

“为什么？”他像是在问窈冥，也像是在问自己，但答案早就刻在那儿了，“因为让龙王那种人逍遥一天，就多一天的人家破人亡。多一天的孩子变成陆遥，多一天的警察变成陆远。多一天，就有人因为我今天没走下去，在别的地方遭我遭过的罪，受我受不起的悔。”

“那些代价，那些血，那些可能砸在我头上的东西，”陈锋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沉黑色的断矛烙印，又抬眼，“看见了，它们就是我的了。”

“所以要龙王伏法，”他说出这五个字，语气里没有激昂，只有笃定，“它现在不是我想不想的事了。是必须得有人去做，而那个人，正好是我。”

“路有多难，代价有多大，我看清了。看清了，还选，那这条路，这些代价，从此就归我了。”

“我的愿没变。”他最后说，“只是现在我知道，许这个愿，不是点个头就行。是要拿我自己，还有我这一路上所有可能压碎的东西，去填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我的愿没变。但许愿的那个人，已经变了。”

话音落，陈锋右手手背上，那道断矛烙印突然烫了一下。不疼，就是沉，像灌了铅。等那感觉过去，烙印颜色变得更深了，黑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轮到郑永康了。

老陈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身子轻轻抖。等陈锋声音停了，压力全压过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脑子里也在过东西，实验室里松开的手，飘走的律师信，转身离开的外卖站，签合同时抖着却松了口气的手，还有黑暗中那些盯着他的脸，陆远的，陌生人的，破碎的。

这些东西没给他理由，只给了他罪。实实在在的，推不掉的罪。

他慢慢抬起头。

脸还是白，眼睛通红，但里头那些慌乱、哀求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空。

“我……”郑永康开口，声音比陈锋还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