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触感贴上脸颊,她偏过脑袋看见牧逸一边给她敷脸一边盯着她。
她红着眼眶道:“你一定有话想问我。”
他一定发现了自己心底的阴暗,知道自己是想报私仇才故意先进去,好让牧逸在外面可以拍下足够多且足够严重的证据。
牧逸却只是问:“会很疼吗?刚刚为什么不换我进去?”
“……”
她接过湿毛巾,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后看着他:“牧逸,有没有人说过,你不适合撒谎呢?”
牧逸脸上一热,长笙说过。
「牧逸,你的眼睛不会撒谎呢。」
“你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你说过你会找准时机进去,不会让他们俩受到额外的伤害。我相信你,你也做到了。”他瞟了一眼夏梦烟逐渐褪红的脸颊,心想宁愿自己挨一巴掌也要出口气,人类真是奇怪。
夏梦烟解释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干脆抓住机会将事情闹得最大,只要能够留下足以惩治对方的证据,这种小擦小碰便没什么大不了。”
说完这一切后,她的身心也愉快了许多,“而且偷摄这种事拍得太清晰反而容易露陷,还得让你这种新手来才行。”
“好吧。”牧逸也不知道她是夸他还是逗他,反正全肯定就是了。
几人顺利脱险,但事情却不容易解决,像类似的霸凌事件,学校为了保护名誉,一般都会叫上双方的家长私下调解,再随便给霸凌者安个其他的处分名头,事情就这样压下去。
但几人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在趁着借口上厕所的期间偷偷报了警。
学校方面一听已经报了警,立即劝说道:“不用把事情闹大吧,学校会给你们满意的答复。”
夏梦烟却坚持不撤案,“老师,他们造谣已经严重影响我的学习和生活了,如果在这样下去,我只能考虑转学了。”
长笙也配合地点点头,“我也不想闹大的,如果学校不能给出公正的处理结果,我也只能考虑换所学校了。”
听到年级第一、第二同时提出转学,学校方面立刻慌了神,改口道:“老师肯定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他们还指望着他俩考状元呢。
因为警方的介入,几人不得不到派出所做笔录。
调解室内,易可和傅晓书沉默不语,唯有李当骂声不绝,然而在视频的呈现与几人毫无出入的证词下,他也无法在辩驳些什么。
进一步的调节需要双方家长到场后才能继续,但警方联系了半天,只联系上了李当的家长和牧梁。
等待期间,童初以室内憋闷为理由到门口透气。
过了一会儿,夏梦烟也端着两杯热水出来,牧逸和长笙则抱着两叠毯子紧随其后。
夏梦烟递给童初一杯,牧逸和长笙则给两位女生披上毯子,四人就这样在初春的夜晚在派出所门口的阶梯上坐成一排。
没有人开口询问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没有人询问是否要回去,明明三人是第一次和童初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却又一种潜在默契徘徊其间。
许久,牧逸最先打破沉默,“我哥等会儿会来接,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回去?你们要回家还是回学校?”
夏梦烟、童初:“学校。”
两人对视一眼,“……”
夏梦烟、童初:“你也?”
两人就这样看着彼此,忽而笑了起来。
少女们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纯净,响彻了整个夜晚,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笑声渐渐轻了下去。
长笙微微侧身,借着时机郑重向童初道谢:“若不是替我们说话,你恐怕也不会卷入这个麻烦里。”
童初轻轻摇头,“不必道谢,任何有同理心的人都会这么做,而且他们说的一听就不是事实。我倒是要忍不住感叹你们心大,他们这样造谣,你们竟然还能忍到现在,换做是我,我不仅要用口水喷,还要用拳头揍。”
夏梦烟抿了一口水道:“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无聊这么久,还越传越夸张。我原本认为这种事情是没有判断力的蠢蛋才会随随便便地相信。”
牧逸心虚地摸摸鼻子,“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咳,虽然我也有一刻怀疑,但我更多的时候在犹豫,并且最后我选择了向你们求证,所以——我应该,大概,可能不是蠢蛋吧。”
其余三人闻言又笑了起来。
牧逸则更加认真道:“我真的是出于关心才怀疑的,而且我也没有以谣传谣。”
“是是是。”夏梦烟笑道,“这说明牧逸有自己的判断,不是蠢蛋,是聪明蛋。”
牧逸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童初放下水杯,两手搭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今天的月亮分外皎洁,让她感到久违的平静。
她淡淡道:“也不只是出于个人的正义感,只是我单纯地讨厌这种空口造谣的行为。”
她的眼睛像一潭清澈的泉水,映着小小的月亮。
“我童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别人对我母亲的非议,明明她只是正常的上班、下班,含辛茹苦地抚养我长大,别人却凭借着毫无根据的三言两语否定她所付出的一切,而带头的人就是她的丈夫。”
空气静了几秒,只听见从派出所里传出几声凄厉的惨叫,刚好有一对夫妇在里面处理矛盾。
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凝重,童初换了个语气道:“我脾气暴,是个爆竹,若是有人在我面前乱说话令我想起了我爸妈,那我肯定会控制不住脾气,就算不是为别人,单为了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我也要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夏梦烟也似有所感地点点头:“即便是亲人,有时候他们的话也不能全信,他们不仅扯彼此的谎,甚至连孩子也不放过。”
“你也深有体会?”童初问道。
夏梦烟低头看着水杯中的倒影,极轻地点了下头,“他们为了维护自己作为父母的尊严,不仅将过错推给彼此,还会拉我下场。”
「梦烟,打电话问你爸爸在什么地方,就说是你想他,催他回来,不要提到妈妈。」
「梦烟,柏阿姨这里好不好玩呀,好玩的话爸爸下次再带你来玩,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妈妈哦,妈妈那么严,她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再让你出来玩了。」
「梦烟,你为什么不亲妈妈,妈妈只有你了……好好好,你果然和你爸一个模样,都是捂不热的心,我离婚都是为了谁,不都是为了你吗,你怎么不知道体贴体贴妈妈?」
「梦烟,爸爸自然是爱你的,只不过是你选择了妈妈,那你就只能和妈妈在一起,而且现在爸爸也有了自己的家。」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凋零的书页在她眼底翻过,她苦笑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有我,可他们唯独看不见我。”
童初一直注视着她,连声应答:“我父母也是,一个疑神疑鬼又想维护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一个盲目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又害怕离开家庭后无处可依。到最后,一边憎恶着彼此,一边又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将彼此黏合在一起。”
心有灵犀般她们向彼此看去,目光触碰的一瞬她们看见了自己。
像是对上了某种暗语,她们忽然敞开心扉交谈起来。
“我妈在我一年级的时候半夜把我叫起来去捉奸,结果啥也没捉到,关听他俩互喷到天亮。”
“那我妈是自己发现的,但是她不敢说出去,结果被我爸知道后,他就诬陷我妈也出轨了。”
……
“离婚前他们每天都在吵架,说来说去都是同样的话,这些话我背得比唐诗三百首都熟。”
“那我家是我爸先骂我妈,我妈哭一会儿后再把气撒我身上,有几次她哭得太狠了我便去劝她离婚,结果她说我在害她。”
……
“他们离婚后就再也没有管过我,连我几年级了都不知道呢。”
“他们感情不好却又要了个弟弟,现在每天一边吵一边追在那小祖宗后面喂饭,早不管我了。”
“不过这样正好,谁想听他们整天在耳边絮絮叨叨的。”
“我也是,离开了家,发现空气都新鲜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上了头,到后来干脆抱在一块大笑起来,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从压抑许久的内心中释放出来的笑。她们笑得响亮,笑得荒凉,笑得天地都明亮起来。
长笙一开始还略感同情地想宽慰几句,后面发现两人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介入便乖乖闭上嘴,只是静静地听着。
牧逸听得两眼泪汪汪,扯扯长笙的衣袖,“长笙,她们说的这些事情一点也不令人高兴,为什么还要笑呀?”
长笙凄然一笑,“眼泪不只有悲伤一种含义,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