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车间的大灯一盏盏熄灭,只剩红儿那台“兄弟”牌衣车头顶的日光灯还亮着。她赶最后二十件衬衫的袖口,针脚密得像织了层细网,连风都钻不进去。
“嗒——”机针突然折断,半截弹进布层,半截不知去向。
红儿弯腰摸索,灯影里先投下一只白色帆布鞋的轮廓——鞋帮沾着星星点点的银色颜料,是下午调染料时蹭上的。沈桐蹲下来,左手探进衣底,掌心贴地,像在给大地量体温:“别动,断针会弹到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磁条,轻轻贴在机座下,“咔嗒”一声,半截断针被吸了出来。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星冷光,像一颗微小的星辰。
红儿接过断针,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和车间的闷热格格不入。她轻声说:“谢谢。”
沈桐笑了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给你带了新针,不同型号都有,下次别用旧针了。”铁盒的盖子上,画着一只小小的纸鹤,翅膀上写着“平安”二字。
灯光落在铁盒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像一块会发光的布,悄悄暖了红儿的心。沈桐却没起身,仍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新添的针眼,血珠凝成极小的红琥珀。
“疼吗?”
“习惯了。”
沈桐从兜里掏出一块暗红色手帕,角落绣着极细“S.T.”,像一枚不肯示人的印章。他托住她的手腕,手帕覆上指尖,轻轻一压。
血痕被吸走,手帕却留在她掌心。
“明天还我。”他说完便走,步子快得像怕谁追上。
红儿低头,发现手帕里裹着一张纸条:“夜里十二点,去面料仓。我带你看‘会发光的布’。”
她攥紧手帕,仿佛握住一块烧红的炭。
午夜前的十分钟,厂区保安老赵打着手电巡楼。手电光扫到面料仓门口,看见红儿抱着一件外套站在黑暗里,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裁片。
“丫头,加班?”
“嗯,漏了一张工艺单。”
老赵没多问,晃着手电走远。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陈棉与樟脑味扑面而来。
月光从气窗斜射进来,落在布堆上,像给每一卷布都加了银边。沈桐站在光柱里,脚边摊着一块三米长的织物——幽蓝底,经纬里嵌着极细的光导纤维,像把银河拆成丝,偷偷织进了人间。
“白天看不见,夜里通电才会亮。”
他手里握着一只手机大小的锂电池,插头与布边隐藏接口相连。指尖轻点,整块布“唰”地亮起,像有人把潮汐搬进了仓库。
红儿被光映得睁不开眼,沈桐却牵住她手腕,把她带进布里。光纤维贴着她的小臂,凉而柔软,像一场无声的洗礼。
“我想用这块布给你做一条裙子。”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有在你的身上,她才能显现出价值。”
红儿心口一震,脚下一绊,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锂电池“啪”地掉地,光瞬间熄灭,仓库重新沉入黑暗。
只剩心跳,像两台衣车同时踩空,哒哒哒,毫无章法。沈桐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她后背,却只是轻轻替她摘掉发间一缕线头。
“别怕,”他说,“我只是想让你被看见,不是被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