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裴皓打断他,“当我没说。老板,结账。”
他拿着书走向柜台,付钱,离开,一气呵成。书店的门开了又关,风铃叮当作响,然后恢复寂静。
顾望舒站在原地,许久才呼出一口气。他把书放回书架,突然没了买的兴致。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渐次亮起,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顾望舒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路口——昨天发生碰瓷事件的地方。
此刻路口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白天的喧嚣像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几道浅浅的轮胎印,证明昨天确实有一场闹剧在这里上演。
顾望舒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微凉。他仰头看着天空,星星还没有完全出来,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修正命运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救一个人,就会改变无数人的轨迹;隐瞒一个真相,就会伤害另一个人。他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却还是免不了摇晃。
手机响了,是父亲。顾望舒接通,听见父亲略显疲惫但温和的声音:“望舒,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回去吃。”
“别总在外面吃,不健康。爸给你请个阿姨做饭吧?”
“不用,我会照顾自己。”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大多是顾明远叮嘱,顾望舒应声。挂断电话后,顾望舒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很想问问父亲:如果你知道你的儿子死过一次,现在又活过来了,你会怎么想?
但他不能问。这个秘密他必须带进坟墓,否则只会让亲人担心,让世界混乱。
长椅另一头突然坐了个人。顾望舒转头,愣住了。
是裴皓。
那人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过来一罐:“刚买的,冰的。”
顾望舒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客气。”裴皓拉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仰头看着天空,“今天星星不错。”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喝可乐,看星星,谁也不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许久,裴皓开口:“高一那个夏天,我们也是这样坐在操场上看星星。”
顾望舒记得。那是竞赛开始前,他们熬夜调试程序,累了就到操场上休息。那晚星星很多,银河清晰可见,裴皓指着天琴座说那是他的幸运星座。
“那时候你说,要一起拿金奖,一起保送,一起做一辈子朋友。”裴皓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望舒握紧了可乐罐,铝制的罐身冰凉刺骨:“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事。”顾望舒说,“为让你失望,为没有解释,为……为很多事。”
裴皓沉默了。他喝光可乐,把空罐捏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顾望舒,”他说,“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顾望舒看向他。
“不是你拿了文档,不是我丢了名额,”裴皓的声音有些哑,“是你什么都不说。我问你,你不解释;我骂你,你不反驳;我走了,你也不追。就好像……好像我们的友情,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
顾望舒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不是的,想说很重要,想说那个文档不是我偷的,想说我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才选择沉默。
但他不能说。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苍白又无力。
裴皓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算了。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把捏扁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走了。”
“裴皓。”顾望舒叫住他。
裴皓回头。
顾望舒也站起来,看着他。路灯的光在裴皓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没有解释的原因,”顾望舒一字一句地说,“你会原谅我吗?”
裴皓看着他,很久很久。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走夏夜的热气,留下微凉的静谧。
“我不知道。”裴皓最终说,“但我希望会有那一天。”
他转身离开,背影渐渐融入夜色。顾望舒站在原地,手里的可乐罐已经不那么冰了,但掌心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九点。顾望舒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对面的楼里,裴皓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那人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做题。
顾望舒看了很久,直到面都凉了,才收回目光。他打开电脑,搜索数学竞赛的资料,开始制定复习计划。不管裴皓参不参加,他都要全力以赴——这不仅是为了竞赛,更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那个未能兑现的诺言。
夜深了,对面的灯熄灭。顾望舒也关了电脑,洗漱睡觉。躺在床上时,他想起裴皓说的那句话:“我希望会有那一天。”
会的。顾望舒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我兑现了对林松的承诺,等时间冲淡了伤害,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少年眼底的决心。这个夏天还很漫长,而有些故事的结局,或许还有改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