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果然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它不会抹平深刻的沟壑,却能一点点用尘埃和琐碎的日常,将那些过于尖锐的棱角包裹、覆盖,让它们不再时时刻刻刺得人生疼。
一两个星期,在日历上不过是翻过几页,对安楚言而言,却像是一段缓慢的、被迫向前的跋涉。
生活确实回到了某种“正轨”。闹钟在早晨七点半准时响起,他起床,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开车去公司。
处理邮件,参加会议,和同事讨论项目细节,午餐时偶尔参与茶水间的闲聊。
下班,有时加班,有时直接回家。路上会去超市采购,买一些简单的食材,或者直接在外解决晚餐。周末打扫房间,洗衣服,补充生活用品。
规律,平静,和以往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细微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比如,他开始频繁地喝柠檬茶。不是那种甜腻的瓶装饮料,而是用新鲜的柠檬片或品质好一些的柠檬茶包泡出来的。
起初只是偶尔在便利店顺手拿一瓶,后来变成了办公室常备,家里的冰箱也总是冻着几片柠檬。
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寻找那种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回甘的味道。倒也说不上多迷恋,只是喝别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而柠檬茶入口的瞬间,心里某个焦躁的角落会奇异地平静下来。
再比如,他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以前从未在意过的家居香薰,现在却成了他购物清单上的常客。最初他尝试过许多味道,海洋、森林、柑橘、檀木……
最后,总是会绕回各种柠檬调。马鞭草柠檬、香茅柠檬、甚至薄荷柠檬。他在网上搜索,去实体店试闻,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只有自己明了的寻觅。
某个周末的下午,他终于在一家小众的香氛店里,找到了最接近的一款。
那是一种极其清淡的、近乎透明的柠檬香气,初闻是柠檬皮清冽的微酸,中调慢慢渗出一点点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茶意,最后余韵是干净又安稳的木质基底。
不像甜腻的柠檬糖果,也不像化工感强烈的柠檬清洁剂。它清冷,克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慰人心的温柔。
安楚言站在试香纸前,闻了很久。店员热情的介绍似乎隔得很远。最后,他买下了那瓶无火香薰和配套的补充液,什么也没多说。
回到家,他把那瓶香薰放在了客厅的角落。淡雅又持久的柠檬茶香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逐渐充盈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它不像信息素那样具有真实的安抚或吸引作用,它只是一段气味记忆的拙劣模仿。但每当安楚言结束一天工作,推开家门,闻到这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时,紧绷的神经会不自觉地松弛一丝。仿佛某个空缺的拼图,被一块形状相似、却终究不同的碎片,勉强填上了。
又是一个周六,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宋暄和约他去宜家,说是想买个小边柜和一堆收纳用品,拯救他那个快要被设计稿和杂物淹没的出租屋。
“我请你吃宜家的肉丸和冰淇淋!顺便帮我搬东西!” 宋暄和在电话里声音雀跃,带着他特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软乎乎的热情。
安楚言没有拒绝。他知道宋暄和是想让他多出去走走,别总闷着。他也确实需要一点社交活动,来确认自己还活在现实的人间烟火里。
两人在宜家巨大的停车场碰头。宋暄和依旧穿着颜色鲜亮的卫衣,背着个帆布包,看到安楚言从车里下来,立刻小跑着迎上来,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安楚言!这里这里!” 他凑近了些,鼻尖微微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你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嗯。” 安楚言应了一声,锁好车。他的车里,也飘着那款柠檬茶香薰的很淡的味道。
走进宜家,立刻被那种独特的、混杂着木材、织物、食物和无数人气息的庞大氛围所包裹。
宋暄和熟门熟路地推来一辆巨大的黄色购物车,兴致勃勃地开始他的采购计划。
安楚言跟在他旁边,目光掠过那些设计简洁的样板间,里面布置着温馨的家具、柔软的毯子、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演绎着一种标准化的、充满希望的“家”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