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安楚言被前台引导到距离总裁办公室不远的一处小型休息区。这里布置着几张线条简洁的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同样延续了公司整体的设计风格,冷色调,干净,一丝不苟。
茶几上摆着几本最新的设计杂志,还有一台无声播放着公司宣传片的平板电脑。
安楚言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抽象画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全力捕捉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后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但隔音效果显然极好,一片死寂。
心跳依旧没有平复,以一种沉重而紊乱的节奏撞击着胸腔。喉咙干得发紧。
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女性走过来,礼貌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喝点什么。安楚言胡乱点了杯水。很快,一杯冒着细微气泡的冰水被送了过来。他端起杯子,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小口啜饮着,冰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却无法浇熄心底那簇越烧越旺的、混杂着恐惧与期待的火焰。
他喝了半杯,放下。目光重新投向那扇门。
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宋暄和谈得顺利吗?那个陆景行会是什么样子?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会不会……
不,不能想。越想,脑子越乱,心跳越快。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随手翻开。精美的图片和专业的文字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进不到脑子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又端起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灌入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仿佛隔绝着另一个世界的深色木门,忽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安楚言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身体一瞬间地绷紧。
走出来的是宋暄和。
他的脸色看起来还不错。没有预想中的沮丧或慌乱,甚至那双漂亮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被专业认可后的亮光。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很轻,然后快步朝着休息区走来。
安楚言立刻站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宋暄和的脸上,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
宋暄和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先是快速打量了一下安楚言的状态——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锐利得像是绷紧的弦,但整体还算镇定。宋暄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怎么样?” 安楚言压低了声音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宋暄和点点头,也放轻了声音,语速很快:“谈得挺顺利的。陆总人比之前见面还要温和一些。对设计理念问得很细,但态度很专业,也给出了很明确的合作意向框架。”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又转回来看向安楚言,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犹豫,但最终被一种下定决心的温和取代。
“安楚言,” 宋暄和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耳语,“我刚才简单提了一句,说我带了个朋友过来,也是我的临时顾问,在门外等着。陆总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观察着安楚言的反应,继续道,“现在你要进去吗?”
安楚言的呼吸窒了一下。进去?现在?直面那个可能……不,是一定会打破他所有平静假象的人?
宋暄和看出了他眼底瞬间掠过的慌乱和挣扎,连忙补充,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如果你不想,我们现在就走。合作的事情基本谈妥了,细节可以后续邮件沟通。没关系的,安楚言,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他强调着“我们”,试图给予好友最大的支持和退路。
走吗?现在转身离开,回到那个只有柠檬茶香薰和冰冷记忆的现实里,继续过着看似平静、实则空洞的日子?让这个突如其来的“陆景行”再次变成一个悬而未决的谜,一个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午夜梦回时的刺痛?
不。
他受够了猜测,受够了等待,受够了被一个名字和一段记忆反复凌迟。
安楚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雪松佛手柑的冷冽空气吸入肺腑。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我进去。”
宋暄和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好。那……我在外面等你。别怕。” 他拍了拍安楚言的胳膊,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安楚言转身,朝着那扇深色的木门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和鞋底踩在光洁地面上的轻微声响。
他在门前停下,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门板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请进。” 那个低沉平稳的男声再次响起,隔着门板,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安楚言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采光极好,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CBD繁华的天际线。室内陈设简约而富有质感,巨大的原木办公桌,几把设计感强烈的椅子,一整面墙的书柜里塞满了书籍和资料,另一侧则陈列着一些精致的艺术品和模型。空气里弥漫着很淡的、与他身上那款柠檬茶古龙水截然不同的、清冽沉稳的木质香气。
然后,他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办公桌后那个正从文件中抬起头、朝他看过来的人身上。
时间,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所有的背景——宽阔的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精致的陈设——都在瞬间虚化、褪色,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脸。
那张脸……
熟悉的,让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清晰记起,又无数次在清醒时强迫自己模糊掉细节的脸。
五官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薄唇的形状……甚至连那微微上扬、天生带着一点冷淡疏离感的眼尾,都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不是神似,是彻彻底底的、分毫不差的一模一样。
就像是从他记忆最深、最痛的那个角落里,直接拓印出来,然后被时光精心打磨,镀上了一层属于成熟与成功的沉稳光泽,放在了这里。
陆景行。
真的是他。
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不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就是他。
那个在系统世界里,会叫他“小猫”,会因为他一句难受就不顾一切赶过来,会严肃地管他吃辣,会平静地说“等你回来”,会在最后紧紧抱住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黑暗的陆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