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馆出来,傍晚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灰紫。安楚言的心情并未因为那些光怪陆离的艺术装置而真正轻松起来,反而像是被那通电话搅动得更深,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宋暄和看出了他的沉默和心不在焉,原本计划看完展再去吃的精致晚餐也被他临时否决,转而提议:“去我那儿吧?我新买了投影仪,还没怎么用呢。我们可以叫外卖,随便看点什么,或者你就当换个地方发呆也行。”
安楚言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不想一个人回到那间弥漫着刻意寻找的柠檬茶香气、却依旧空荡冰冷的公寓。宋暄和那里,至少有人气,有活生生的温暖。
宋暄和租的是一间位置不错的loft,空间开阔,挑高充足。一楼是客厅、开放式厨房和一个小工作区,旋转楼梯通往楼上的卧室和一个小露台。
房间布置得很有他的个人风格,米白色和原木色为主,点缀着一些柔软的织物和绿植,墙上挂着他自己的画作和一些淘来的有趣海报,角落里堆着画架、颜料和厚厚的资料册,显得有些凌乱,却充满了生活与创作交织的鲜活气息。
最令人羡慕的是那个朝南的宽敞阳台,此刻正对着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随便坐,就当自己家。” 宋暄和踢掉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倒了杯水喝。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确实生了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杏眼清澈,鼻梁挺翘,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不说话不笑的时候,有种安静而精致的易碎感。
但当他笑起来,或者像现在这样放松地活动时,那种漂亮又变得生动而温暖,像某种毛茸茸的、无害又可爱的小动物。
安楚言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下,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落地窗外逐渐深邃的夜色。loft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以及宋暄和走动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宋暄和放好水杯,回头看了安楚言一眼。好友蜷在沙发里,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笼罩周身的、化不开的沉重和恍惚,却清晰可辨。
宋暄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安楚言在为什么烦心,那个突然以现实身份出现的陆景行,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恐怕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些。
安楚言虽然平时不扭捏,有事会说,但碰到真正触及心底最深处、最混乱无解的事情时,反而会变得沉默,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看他现在这样子,心事怕不是有千斤重。
得做点什么,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哪怕只是暂时的。
宋暄和走到沙发边,用脚轻轻碰了碰安楚言的小腿。
“诶,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外卖随便点。炸鸡?披萨?还是那家你喜欢的寿司?” 他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问道。
安楚言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胃口,但也不想扫兴:“都行。你定吧。”
“那炸鸡配啤酒?” 宋暄和眨眨眼,试图唤起一点“垃圾食品治愈一切”的轻松氛围,“我记得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吃辣的。”
安楚言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
宋暄和立刻拿起手机下单,点了足够两人份的香辣炸鸡、薯条和配菜,外加几罐冰啤酒。
等待外卖的时间,他打开新买的投影仪,随便找了部评分不错的爆米花电影,光影投在对面干净的白墙上,热闹的音乐和夸张的对白很快充斥了空间。
外卖很快送到。两人就着茶几,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印着油渍的纸盒,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冰凉的啤酒罐拉开,发出“嗤”的轻响。
宋暄和举起啤酒,碰了碰安楚言手里的罐子:“来,庆祝国庆假期正式开始!也庆祝某些人明天即将赴约!” 他故意把后半句说得意味深长,眼睛弯起来。
安楚言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带着微苦的气泡滑入喉咙,稍稍刺激了一下麻木的感官。
他抓起一块炸鸡,外壳酥脆,内里多汁,辣味后劲十足,刺激着味蕾。食物和酒精的作用下,身体似乎暖和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
两人一边看着电影里夸张的打斗和搞笑桥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偶尔吐槽两句剧情。
宋暄和很懂得掌握分寸,没有再提起陆景行或明天见面的事,只是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或者分享最近听到的趣闻。
安楚言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但至少,脸上那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感,在炸鸡的热气、啤酒的微醺和好友絮叨的陪伴下,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吃完东西,收拾好残局,电影也接近尾声。宋暄和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肚子:“啊,吃饱了。不过我得去把稿子最后一点收尾搞定,甲方明天早上就要。” 他指了指工作区那边凌乱的画架和数位板,“你自己随意啊,想看电视继续看,或者去阳台上吹吹风,楼上有书,困了直接去我床上睡也行。”
“嗯,你忙你的。” 安楚言点点头。他并不想继续看电影,也没心思看书。目光落在宋暄和走向工作区的背影上。
宋暄和在数位板前坐下,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将他笼罩。他戴上一副防蓝光的黑框眼镜,款式普通又好看,可和之前安楚言想买的同款并不一样。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葱白的手指握住压感笔,开始在屏幕上轻轻勾画。
他画画的时候身上那种平日里偶尔会流露出的不自信和敏感扭捏会奇异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其中的、沉静的专注力。
微蹙的眉,轻抿的唇,随着笔触移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构成一幅极具吸引力的画面。那是一种剥离了外界评价、完全投入创作时才会散发出的、独特而真实的美。
安楚言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他起身,没有去阳台,而是走到客厅另一侧,靠墙放着的一把舒适的阅读椅上坐下。
这里离宋暄和的工作区不远不近,既能感受到那边的活人气息,又不会打扰到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压感笔划过屏幕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电影结束后投影仪自动进入屏保模式、变换着抽象图案的微弱光晕。
安楚言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下意识地点开微信。那个备注着「陆猫猫」、头像是浅棕色睡猫的联系人,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最后的对话停留在昨天他通过好友申请,以及今天下午那通短暂的通话。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不知道能发什么。问“明天具体几点”?问“要谈什么”?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