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苑的丝竹声骤然淡了几分,席间的喧闹也低了下去,所有目光皆落在清晏与萧玦身上,带着探究与忌惮。
谁都知七皇子萧玦冷面寡情,眼底从无半分女子容身,此刻竟对着一个侯府医女失神,这光景,实在反常。
清晏垂着眸,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仿如崖间寒松,不肯半分弯折。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灼热如烈火,冰冷如寒刃,将她浑身上下细细剖开,似要寻出几分江南旧影。
良久,萧玦才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杯中美酒漾开细碎涟漪,他的声音冷冽无波,听不出喜怒:“倒有几分胆识。”
轻飘飘一句话,便揭过了方才的失神,仿佛只是众人看花了眼。靖远侯松了口气,忙打圆场:“七殿下谬赞,阿清大夫医术精湛,只是性子沉静了些。”
清晏依旧垂眸,不作半分回应,仿佛那道目光从未落在自己身上,仿佛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七皇子,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上前为那心口不适的公子诊脉,指尖搭上腕脉的瞬间,指尖微颤,却快准地辨出脉象——不过是饮酒过量引发的气滞,并非急症。她取了银针轻刺穴位,又嘱咐下人取来醒酒汤,全程行云流水,眉眼间无半分波澜,自始至终,未再看萧玦一眼。
这般刻意的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萧玦心上。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身素色医袍衬得她身形单薄,却比三年前江南的模样,多了几分冷硬的骨相。她的眉眼依旧,可眼底的灵动与温柔,早已被一层寒霜覆住,再也寻不见半分。
是了,他怎会忘了,江南那场血色浩劫,沈家满门尽灭,她若活着,定是恨极了他。
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冷眼旁观,恨他许下的十里红妆,终究成了一场空。
萧玦的指尖猛地收紧,酒杯壁被捏得发出细微的脆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她活着,还在他眼前,这就够了。
清晏处置妥当,躬身向靖远侯告退,便要转身离开醉仙苑。
“慢着。”
萧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晏的脚步顿在原地,却未回头。
“本王近来偶感心悸,不知阿清大夫,可否为本王诊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靖远侯面露错愕,他从未听闻七皇子有心悸之症,这分明是刻意为之。
清晏的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沉默片刻,才缓缓转身,躬身行礼:“七殿下金枝玉叶,府中定有良医,民女医术粗浅,恐难当此任。”
她在推拒,明目张胆的推拒。
萧玦望着她,眼底的寒意渐浓,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本王说你能,你便能。”
皇权压顶,容不得她拒绝。
清晏抬眼,目光终于与他再次相撞,她的眼底无半分波澜,像一潭深冰,望不到底。她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肌肤相触的瞬间,二人皆是一颤。
他的掌心温热,与三年前江南柳荫下的温度别无二致;她的指尖微凉,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薄茧,那是行医三年,颠沛流离的痕迹。
清晏的指尖快速掠过他的腕脉,他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哪里有半分心悸之症?不过是找个由头,留她在眼前罢了。
“七殿下脉象平稳,身康体健,并无心悸之症。”清晏收回手,垂眸道,语气平淡,“许是近来朝政繁忙,劳心费神,只需静心休养,无需用药。”
“哦?”萧玦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闻,“那本王为何,一见你,便心悸不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清晏的身子猛地僵住,心底的恨意与疼痛骤然翻涌,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未凉的余温。
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很快掩去:“七殿下说笑了。”
萧玦看着她的反应,唇角的笑意更浓,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本王从不说笑。阿清大夫,既医术精湛,便随本王回府,做本王府中专用大夫,如何?”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强取。
靖远侯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边是权倾朝野的七皇子,一边是他颇为器重的医女,他竟无半分置喙的余地。
清晏抬眼,直视着萧玦的目光,她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冰冷的恨意:“民女蒙靖远侯不弃,已入侯府供职,恐难从命。”
“靖远侯府,容不下你。”萧玦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他看向靖远侯,“本王将阿清大夫接回府中,靖远侯,不会有意见吧?”
靖远侯忙躬身:“殿下说笑,能为殿下分忧,是阿清大夫的福分。”
一句话,便将她推给了萧玦,推到了那座她避之不及的七皇子府,推到了那片波谲云诡的权力中心。
清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他要留她在身边,不是因为念及旧情,而是因为怀疑,因为偏执,因为他想将她攥在掌心,掌控她的一切,看她在他眼前,俯首称臣。
这便是他的方式,用皇权,将她囚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