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晨露凝在衣袂,清晏抱着藏有铁证的木盒,踏上去往京华的漕船。船舷破开江面的薄雾,身后是渐远的京口古寺,身前是烟波浩渺的归途,福伯带着残存的沈家旧部随行,北朔暗卫隐于船中,萧玦派来的禁军则乔装成漕夫,遥遥护在左右,这一路的护持,缠缠绕绕,皆是旁人的算计与真心,唯有她怀中的铁证,是实打实的翻案底气。
船行数日,入了京畿水域,江面之上已能望见京华的城墙,青灰色的砖垣在天光下透着冷硬,一如三年前她逃离时那般,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仓皇奔逃的罪臣之女,而是手握铁证,前来讨还公道的沈家嫡女。
漕船靠岸时,谢临洲已立在码头,月白锦袍不染尘,身后北朔铁骑列成方阵,虽未披甲,却透着凛然杀气。他迎上前来,目光落在清晏怀中的木盒上,微微颔首:“京中已备妥,御史台十八位御史已联名等候,只待你持证入宫,便当庭上奏。萧玦那边,已将养心殿旧人尽数换防,皇上被软禁在长春宫,朝局尽由他掌,只是……”
他顿了顿,眼底凝着忧色:“他虽掌朝权,却始终未废帝,长春宫仍有死士,怕是会作最后反扑。”
清晏抬手按住木盒,指尖触到盒面的雕花,那是沈家旧物,刻着江南的海棠纹,声音冷而稳:“反扑便反扑,今日我既来,便已做好万全准备。劳烦世子率铁骑守在宫门外,若宫内有变,便即刻入宫接应。”
“放心。”谢临洲抬手,将一枚北朔兵符递与她,“持此符,北朔铁骑皆听你调遣。今日,定要让沈家的冤屈,昭于天下。”
清晏接过兵符,指尖微凉,抬眼道了声谢,便转身与福伯汇合,御史台的御史们已备好了车架,十八人皆着朝服,手持奏本,立于车架旁,见清晏来,齐齐躬身:“沈小姐,我等已恭候多时,今日便随你入宫,讨一个公道!”
车架行向皇宫,沿途百姓闻风而来,夹道而立,三年前沈家满门抄斩的事,本就引得民间怨声载道,如今听闻沈家遗女持证归来,皆翘首以盼,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振臂高呼,声声“还沈家公道”,汇成洪流,撞在宫墙之上,震得人心惶惶。
宫门处,萧玦已身着龙纹朝服等候,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冷冽,周身是帝王的威仪,却在见着清晏的那一刻,眼底漾开一丝柔波,转瞬又敛去。他抬手,令守卫开宫门,声音朗然,传遍宫道:“今日,沈氏女眷持证入宫,金銮殿会审沈家旧案,文武百官,皆随朕入殿!”
这一声“朕”,宣告着大曜的权柄,已彻底易主。
清晏抬眸看他,他立在丹陛之上,身姿挺拔,与三年前江南的少年郎判若两人,眼底的偏执依旧,却多了帝王的深谋远虑。她没有应声,只是抱着木盒,缓步走入宫门,御史台众人紧随其后,谢临洲的北朔铁骑则守在宫门外,与禁军形成对峙,却又彼此相护,皆是为了今日的会审。
金銮殿上,烛火通明,龙椅空悬,萧玦立在龙椅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噤若寒蝉。长春宫的太监被押至殿中,皇上则被软轿抬来,瘫坐在龙椅下的锦垫上,面色枯槁,却依旧目露凶光,见着清晏,便厉声喝骂:“贱婢!竟敢闯宫逼驾,萧玦!你这逆子,竟容她在金銮殿撒野,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
萧玦侧目,冷声道:“父皇既知逼驾之罪,便该想想,三年前构陷沈家,草菅人命时,可曾想过今日?今日金銮殿会审,便是要还沈家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清明,谁也阻不得!”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清晏上前。
清晏抱着木盒,缓步走到殿中,将木盒置于龙案之上,缓缓打开。腰牌、药方底册、魏忠手谕、靖远侯亲笔签名、老船工妻儿的证词、药商的供词……一件件铁证被取出,铺在龙案上,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每一件,都直指皇上当年的恶行。
她拿起那枚刻着“魏”字的靖远侯府腰牌,声音清亮,响彻金銮殿:“诸位大人请看,此乃靖远侯亲卫的腰牌,刻有魏忠标记,是当年前太医院院正被灭口的铁证!前院正因知晓皇上令魏忠配牵机引陷害沈家,被靖远侯推下河灭口,此腰牌,便是他们勾结的罪证!”
又拿起药方底册,指尖划过靖远侯的签名:“此乃江南京口药商的底册,记录着当年魏忠令靖远侯,强逼药商配加了寒心草的牵机引,以赏赐之名送予沈家女眷,令沈家女眷日渐孱弱,为后续构陷通敌铺路!底册之上,靖远侯亲笔签名,魏忠手谕,一应俱全!”
她一件件展示,一声声陈述,将三年前皇上如何因忌惮沈家声望,如何与魏忠、靖远侯勾结,如何罗织罪名,如何斩草除根的始末,尽数道来。每说一句,文武百官的抽气声便重一分,看向皇上的目光,便多一分鄙夷与愤怒。
皇上瘫坐在锦垫上,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厉声嘶吼:“一派胡言!皆是伪造的证据!萧玦,你这逆子,竟联合外人构陷朕,朕是你的父皇,是大曜的帝王!你敢动朕,便是谋逆!”
“谋逆?”清晏冷笑,转身看向御史台众人,“诸位御史大人,今日铁证如山,皇上罪证确凿,还请诸位大人,为沈家百余人枉死之魂,为天下苍生,上奏定罪!”
十八位御史齐齐出列,手持联名奏本,跪地叩首,声震金銮:“臣等启奏,当今圣上,构陷忠良,草菅人命,重用奸佞,敛财谋私,罪大恶极,恳请废帝,以正朝纲,还沈家公道!”
文武百官见状,也纷纷跪地,高呼:“恳请废帝,还沈家公道!”
呼声此起彼伏,震得金銮殿的梁柱嗡嗡作响。皇上看着满朝文武的反戈,看着萧玦冷冽的目光,看着清晏眼底的恨意,终于瘫软在锦垫上,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萧玦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落在清晏身上,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清晏,你手持铁证,揭发先帝恶行,为沈家翻案,今日,朕便准你所求,判先帝圈禁长春宫,终身不得出宫,魏忠、靖远侯虽死,却罪不容诛,追夺一切爵位,挫骨扬灰!沈家满门,皆为忠良,追封沈老大人为太师,沈家子弟,凡在世者,皆复原职,荫庇三代!江南沈家旧宅,尽数归还,立忠烈祠,供世人祭拜!”
他的判词,字字清晰,件件落地,皆是沈家应得的公道。
福伯与沈家旧部跪地叩首,泪落满面:“谢陛下!谢陛下为沈家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