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抬步,郁琮足底沉得像灌了铅,木然走下城楼,立在门口久久没有再动。
“陛下......”张长秋欲言又止。
眼神僵滞,步伐迟缓着在近侍搀扶下登上军中马车,郁琮坐在内里,静默直视随轮毂晃动的布帘。
外头光线顺着布帘缝隙一闪一闪,每次闪动都似一场凌迟,将她心脏的肉剜下一片,连起渗血短暂愈合,而又再度被剜开,血肉模糊。
泪水蜿蜒而下,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目光空洞地注视指间泪痕,冰凉湿意像在提醒——方才,她亲手葬送了心头挚爱的性命。
巨石沉沉压在胸口,克制着所有的痛彻骨髓和追悔莫及,车轮滚动声似放大了无数倍,在她脑海中轰鸣回响、震荡不休。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面颊,郁琮颤唇再也压抑不住,朦胧视线里是皇后僵白的脸孔,转瞬,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就被黑压压的箭雨遮蔽。
她似乎看到凶猛利箭插入纪青鸾身体的瞬间,也看到了纪青鸾那失去生机的冰冷尸体。
撕心裂肺的呜咽堵在喉咙深处,酸胀发涩,越来越急,越来越模糊,齿缝里的嘶喊浸着深深悔恨,化作无声抽搐。
直到眼前发黑,浑身脱力缺氧,几近晕眩。
*
目视皇帝背影消失在楼梯处,京畿都督转过身来,“放箭!”
眨眼,箭矢密布暴雨般罩向燕都城下,破空嗡鸣杀气腾腾带动寒芒疾掠,密密麻麻的箭簇直射敌军军阵。
箭雨过处,前排叛军纷纷倒地,惨叫与流矢尖啸搅作一团。穿甲之声不绝,敌军阵型如同散沙方寸大乱,避无可避。
此际,跪伏在后的迎梅、暗卫等三人刹那飞奔出去,身躯层叠紧紧护住纪青鸾。
“撤!快撤!”刀疤将领眼见己方处于下风,扔下四名女囚浑然不顾她们死活,急命全军撤退。
雪屑四溅,飞簇斜斜扎进冻土,半截箭杆在寒风中激起雪雾,箭尖猛然连续钉入后心,暗卫低低闷哼几声,口中气息倒抽,身体却分毫未动。
叛军阵型混乱向南退去,几息之内便远离护城河,逃往大营方向。
城墙上的守军停下攻势,伏钦俯瞰雪地中那四人,表情闪过一阵犹豫。
朱贞上前拽住他,发声质问:“他们已经全数撤离,现下总能开城了罢!你若怕陛下问责,这罪名由老夫来背就是!”
默然片刻,伏钦长叹一声,吩咐副都督:“开吧。”
燕都城门缓缓开启,自内奔出一马一车,太尉朱贞骑在马背当先冲在最前,急急奔至四人身周。
他慌忙下马过去查看,其随从拉开卧在皇后身上的侍女和暗卫,小心翼翼地扶起纪青鸾。
“晖仪、晖仪啊......”朱贞颤声靠近,轻手摸摸她的胳膊。
纪青鸾气息低弱,目光涣散着尽力抬起双眸,全身近乎冻僵,裸.露在外的皮肤隐约浮出暗青色,手腕和脚踝已冻起肿胀,触之毫无反应。
朱贞急忙让人拿来件厚衣裳围在纪青鸾身上,他伸手把衣襟裹紧,拳头颤了颤,说:“皇帝无情,燕都城不留你们,你们便往河州去!”
他侧望神志尚存的迎梅,递去怀中褐色小皮囊。
“这金疮药粉每日四次,给皇后殿下连用七日,车上那陶罐里装的是金疮药膏,待伤口结痂不再渗血便换用膏剂,每日两次。
你需记得,每次换药前都要用盐水浸湿棉布拭净残留。若化了脓,便挑脓使盐水冲洗,而后棉布吸净水分才可上药。
还有这冻伤膏也收着,外用厚敷,每日三次,直至肿硬完全消退才可停。”
等后者点头接过,朱贞对封瑶又道:“朝东六十里就是覃乡,去那儿给皇后殿下暂歇养伤,之后从河州往北,回辽州!”
“是。”暗卫应声,在太尉随从辅助下将皇后背上马车,随即接过盘缠衣物。
迎梅动作僵硬努力向朱贞行礼,“奴婢代皇后殿下感念舅太尉相救。”
“快走罢!”朱贞向前挥挥手,“路上留心照料。”
她再次施礼,“那我们这便走了。”
“哎!”
封瑶穿戴好衣裳护具,站在车门前定睛望向地上的暗卫,对方背部斜插几支利箭,人已经没了气息。她垂头暗叹片刻,便坐下去扬起马鞭,大吼道:“驾!”
*
木轮碾动积雪,深深的车辙蔓延向前,六十里,两匹马,再怎么快也要大约两个时辰。粗布巾围住封瑶的脸孔仅露出一双眼睛,手部护具皮套没多久便冻得发硬,扯起脚下毡毯裹在身上,她顶着雪粒冷风兀自连连挥鞭。
“皇后殿下,您抱住这个,喝些温水。”迎梅取来手炉搁进对方怀里,又把铺在车厢内的厚毯盖在她身上。
这车里保暖物什朱贞备得齐全,炭炉温度在行驶下逐渐升高,间隔许久,暖了半晌有余,纪青鸾脸上才慢慢浮起血色。
锁骨下方剧痛不已,她看一眼侍女送到嘴边的茶盏,轻启双唇呷下一口水,声音虚弱,“你也喝些。”
对方在被子底下为皇后捂热胳膊,道:“您的身子要紧,奴婢过会儿再喝。”
鼻间呼出清寒冷息,冰凉的体温回暖,纪青鸾那双凤眸里却星辉黯淡,死不复生。
视线移到自己右肩,肿胀烧灼感阵阵涌动,她神色忍耐着,“上药止血。”
迎梅道:“是奴婢大意。”适才颠簸不易处理刀伤,她忙取出皮囊去拉束口结的抽绳麻线。
“让封瑶进来暖和一阵。”纪青鸾缓慢敞开领口衣襟,眼眸微阖调整呼吸,忍痛将右肩衣物向下褪去。
分装的油纸小包堆叠在皮囊里,迎梅口中喊着封瑶,手上拿起一个仔细拆开。
油纸内深棕色粉末有微绿光泽,熊胆与草药成分带着清苦腥凉气,扩散进纪青鸾的鼻腔,她低头看向自己锁骨处,黛眉瞬时蹙紧。
那创口狰狞外翻,皮开肉绽。边缘不规则似锯齿,肌理断裂,刀口长达三寸,宽度足有两指。深处暗红血块随呼吸微微颤动,鲜血仍不停从血块下方溢出,黑红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