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撕裂创口的冲击令迎梅动作一滞,手心止不住剧颤起来,险些将药粉洒落。
封瑶恰好于此时进来,见对方这副惊吓样子,便除去手套用力搓了搓两手,道:“我来。”
她出身军伍,对处理此类伤口颇有经验,“皇后殿下,您千万忍住,这药洒下去不比刀伤痛得轻。”
等过一阵,待纪青鸾深呼吸示意可以,封瑶小心把油纸窝成条状,一端靠近那狰狞创口,一下下轻点,沿其走势洒下药粉。
药粉触及肌理的瞬间,如冰粒掉落炸开,先是沁透身心的凉,紧接着似无数尖针锐刺扎进深处,边缘立马绷起,牵拉外翻的皮肉扯起剧烈抽痛。
纪青鸾四肢一僵,五指抽搐扣紧手炉,额头沁出冷汗,创痛顺锁骨下方疾速蔓延,放射至背部胸腔与右臂。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呼吸停止、不能视物,只觉得整具身子都被这蓦然冲击钉住原地,连吸气都带着牵扯胸腔的加剧痛楚。
谨慎在创伤处均匀洒满药粉,封瑶放下油纸,转头看看四周,从多余衣物中割出几块布来,为皇后仔细包扎好伤口。
“皇后殿下,动作时要多加小心。这侧胳膊能不用便不用,属下担心……”话说了一半,封瑶没敢接着说下去。
纪青鸾眉间紧皱成团,呼吸节奏杂乱,在喘息中下意识追问:“担心什么?”
封瑶身体后退,垂首道:“此处或伤及筋络,若不好生休养,轻者难持重物,重者……恐会致右臂知觉尽失。”
听到最后一句,纪青鸾敛起的双眸复而展开,静默半晌,修长手指轻轻用劲回弯,收拢的过程艰难而缓慢,许久过去,也才只弯进来寸余。
容色寒凉遍布,睫毛低垂盖住眼底,她轻叹一声:“吾知道了。”
*
大雪纷扬,道路两旁树木萧索,干枯枝丫斜斜插进苍穹,银白寂静之中,茫茫雪色里马车徐徐前行。
几丈外,一方乌头门的轮廓渐渐清晰,目视所及之处的石碑上刻着覃乡两个大字,封瑶抬高声音向车厢里喊道:“前方就是覃乡了!”
驶入乌头门,她问过沿路百姓,驾车又往前走过半条街,便停在乡里仅有的一间客栈门前。
跑堂望见三人陆续下车走近,小跑上来招呼道:“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封瑶接道:“住店。”
“好咧!您三位里边儿请!”这地界冬季鲜少有人路过,难得来趟生意,跑堂立刻回身为她们引路,“您们住几日?”
封瑶闻声望向皇后,等待对方决定。纪青鸾扶住侍女小臂,足下行走有些吃力,步履向前,清冽嗓音开口道:“三日。”
闻声点头,跑堂边走边唤杂役过来,“快把咱们客官的车马牵到后院去!马厩打扫干净没有?”
“哎,早早就打扫好了!”
“给马槽里倒上草料,仔细照看着!”
“得嘞!”
步入客堂,封瑶向掌柜要了一间上房,又点了几样菜肴饭食,便与迎梅一起扶皇后往客房走去。
上房里还算宽敞,地面放置方桌和两只支踵坐具,窗下有张榻,墙边床铺角落堆起叠好的被子。跑堂提着炭盆、木炭袋子进屋,拔开竹塞低头吹吹火折子,使明火点燃一根木条,待木炭烤得发红便将大块炭添进盆里。
“三位,入夜后切记敞窗透风,小心中炭毒。”见纪青鸾颔首,跑堂又道:“那您们先歇着,等会儿小人就把饭菜送上来。”
他面朝三人后退合起房门,脚步声远去。
“皇后殿下,您暖暖手。”迎梅倒出一盏热茶送进对方手中。
纪青鸾缓慢躺进床铺靠坐床头,双手捧住瓷盏,苍白的手指骨节瘦削,冷色分明。
一身棉衣遮不住寒霜冷冽气质,她唇间贴上温热的瓷盏边沿,浅浅啜饮几口,沉声道:“寻驿使传信,令林中平于松州高城相迎。”
“是。”封瑶应下,抬步出门。
*
大半个月后,三人车驾抵达松州高城。
甫一至城池,就见一队人马急匆匆赶来。领头者身穿鱼鳞甲,头戴兜鍪,腰悬环首刀足蹬乌皮靴,他赶到车前跳下马背,以军礼高声道:
“臣恭迎皇后殿下!”
纪青鸾闻声而动来到车厢外,静立于原地俯视此人。清冷的眉弓与高挺的鼻梁在雪色中线条勾勒,侧脸轮廓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
林中平低头继续道:“禀皇后殿下,辽州兵马已集结完毕!”
“今日起,我已不是皇后,勿再以皇后殿下相称。”
他脸色滞了滞,说:“请主上移驾绥堎将养凤体,辽州将士翘首以盼,亟待您回去主持大局!”
垂着眼,风掀起纪青鸾的颈间青丝,她半晌未动,直至对方说罢,而后唇瓣开合,吐出的字句似金玉相击。
“丰州叛党致使大燕境内烽烟四起,生灵涂炭。社稷苍生有累卵之危,你召集大军此番有功,当予以重赏。”
“为纪氏效力乃臣之本分,不敢邀功。主上心意臣没齿难忘,只盼天从人愿,促我纪氏大业!”
冷冷颔首,没有多余的情绪,淡漠面孔注视对方片晌,纪青鸾回身步入车厢。
封瑶再次挥鞭,马车驶动,在林中平率领的军队护送下驶向辽州。
越过松州北部边界,便进入处于大燕东北地域的辽州地区。沿途草木荒凉,风雪弥漫,狂风在林间呼啸,偶尔夹杂几声狼嗥,冰封荒野更显寂寥。
林中平几乎在收到传信的当日就立刻遣人通知各地将领,诸人此时正相继赶往绥堎,等候纪氏嫡系——纪青鸾,挥斥号令,起兵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