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州地域仍是三九酷寒般的干冷,马匹呼出热气,成团白雾连片飘开,队列中不时响起甲胄与兵器的摩擦声。
首端是林中平带头在前,皇后车驾上那残余血迹已经深得看不出颜色,薄雪一落,便遮盖不见了。
绥堎城的光景还是老样子,冬季路上行人稀少,见到纪氏军队纷纷避让,马蹄声阵阵不止,队伍穿过主街,逐渐停在高门大宅前。
纪府管事已在门前等候许久,军中曾来人告知皇后即将回府,且身有重伤,他便早早命人备好相应之物。见状,他立即招呼家丁丫鬟,“快!”
”吁~“封瑶停下马车,便见管事邱盟走上前来。
对方朝马车方向作揖行礼,道:“恭迎小娘子。”
皇后虽已出嫁,但在纪府老辈之人眼中依然是自家小姐,现今她不许旁人称其为皇后殿下,那么便只这个称呼最为适宜了。
迎梅同封瑶扶皇后慢慢踩住下马石,才一落地站定,丫鬟们便立刻靠近把披风和随身取暖之物奉上。
邱盟在右,侧身边走边连声道:“快回屋暖和暖和,您这一路可叫老奴担心。家里东西都给您备齐全了,您缺什么,随时传唤老奴就是。”多年过去,他已然鬓发斑白,身体显现出佝偻老态。
纪青鸾驻足注目他一阵,道:“杂事让旁人去做即可,邱管事去歇着罢。”
“不妨事的。老奴十六年没见到小娘子了,也该尽一尽本分。”
十六年了么......纪青鸾扬起头望向家门高处,上方悬挂的牌匾金漆有几处边缘脱落,远不复少年时那当日色彩。
步入纪府,竹晖园中的一草一木仍旧是从前模样,纪青鸾缓缓走向卧房方向,没几步,足底却在庭院中央停顿下来。
此处,是当年郁琮受罚所站的地方,右手边,便是她居住过的厢房。
如今身边没有她,却处处是她。
就连自己的卧房,也净是她的影子。
但,那是少年的她,单纯、率真,张扬又倔强。
不似今日,城府阴沉,心肠狠辣。
岁月、权位,果真会改变一个人。纪青鸾那双凤眸一一环视过庭院、厢房门楣,还有郁琮坐过的那处石桌。
棋盘纹路已在岁月侵蚀中磨平棱角,浅淡的石刻缝隙被落雪填满,她很想走去扫净浮雪,再用自己的指尖去感受当年郁琮触摸过的纹路。
那少年仿佛还坐在石桌旁,表情懵懂地问自己:我何时成你夫君了?
多情之人亦薄情,命运怎奈双飞燕,尘缘尽止,长空各遥去。
不止郁琮变作他人,天意戏弄,自己竟也同样变了。睫毛下的阴影盖住双眸,纪青鸾抬步向卧房走去。
入内后,封瑶回身合起房门,迎梅抬手解下皇后的披风搁置一旁,接着道:“主上,该换药了。”
“嗯。”纪青鸾坐在榻边除开衣物,微微扭过头去。
锁骨下的深创已经初步愈合生出肉芽,周围稍有些红肿,封瑶站在旁边看了看,说:“主上,这伤处泛红属正常现象,不过现今只是表面愈合,深处恢复至少还需一个月。”
纪青鸾试着握了握拳,右手依旧吃力。
换完药,迎梅重新将伤处包扎起来,而后就去吩咐下人将饭菜端进房里。
辽州菜品口味浓郁,盘中熊掌色如琥珀、晶莹剔透,各样山珍摆满一方桌案。纪青鸾简单吃下几口,味同嚼蜡一般,片刻食欲全无,淡淡道:“撤下去吧。”
过了半个时辰,邱盟前来,进入房内弯腰俯首,“小娘子,各郡都尉都已在绥堎等候多时,林郡守方才也在外询问,何时能面见主上。”
“明日。”纪青鸾言罢抬手去提茶壶,刚要发力,锁骨下猛然一痛,右臂瞬间脱力。
茶壶“咚”地掉在案上,底部格楞楞地旋转着打了几个圈。
动作僵滞半晌,她冷眼收回手臂,示意对方可以退下了。
邱盟见此情景面色微变,离开这里后忙命仆从去炖煮进补之物。
*
次日辰时初,辽州十二郡都尉相继来到纪府于前厅中静候。论各州军权,核心由刺史兼领,郡同理,由郡守兼领。都尉一职曾为战时临时增设,后因战乱频繁,便成为常设官职。
前厅内众人各自坐在两侧,面色颇为期待。纪桓伏法那年他们便起了反叛的心思,摩拳擦掌想要为丞相报仇雪恨,但苦于彼此不服无人带头,这事情一直拖到如今。
现下皇后愿意发兵勤王,无异于为他们的念头添了一把柴,火焰烧得愈发旺盛。
这些人都是各地郡守的心腹,除去都尉,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春源郡郡司马——齐季康。
铜盆里木炭亮起红色火星,地面光洁无灰尘,随着一声通传,纪青鸾迈出步伐跨越门槛,衣摆拂动,缓缓至上首沉静落座。
众人当即站起,躬身抱拳施礼,“微臣,参见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