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医署商讨完药方,当天朱续躺在官署直舍里一夜未睡,休沐日天刚亮就匆匆赶回家宅,他拿不准皇后是否清楚皇帝的身份秘密,急需找个人为自己指条明路。
太尉府的仆从才将早饭端上来,就见他步伐一刻不停朝这边走来,此时太尉兼尚书右仆射朱贞刚在桌旁坐下,听见声音转头向门口望去。
“阿耶、阿娘。”朱续走近,掀开衣摆坐在父母对面。
瞧他脸色欠佳,朱贞问:“你是昨夜没休息好么?”
一旁太尉夫人也道:“快吃些东西,然后回院里歇着。”
朱续摇摇头,“阿耶,我有事情要与您说。”
“先吃饭。”朱贞神态镇定,儿子这慌张样子鲜少见到,但既然他能等到休沐才回来讲,大约也没那么紧急。
端起碗,朱续根本没有心思品尝菜品滋味,嘴里机械性地咀嚼,脑海中都是皇帝那异常脉象。
用过早饭,父子二人回到书房,朱贞绕到长案后坐下,朝他招招手。
“过来,坐下讲。”
“是,阿耶。”
捋捋花白的胡须,老太尉道:“到底是什么事?”
后者坐在对面,几番犹豫才开口:“阿耶,古有太后临朝称制者,对此,您如何看?”
朱贞笑笑,“不毁社稷、不令民命倒悬,国家能得安宁,便也无妨。”
“那......若太后称帝了呢?”
“称帝?”对方闻言愣住,随后说:“这种事闻所未闻。”
“假如。”朱续喉头滚动一下,“假如女子称帝,咱们作为臣子又当如何?”
对面低头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过去,太尉朱贞才道:“若女子可以做到,那也是她的本事。至于怎样才能□□朝局,便要瞧瞧她的手腕了。”
见儿子脸色仍旧像罩着一层雾霾似的,他问:“宫里出事了,对么?”
朱续呷口茶,“算是,但也不算是。”
“嗯?”朱贞心里琢磨片刻,料定他这副神魂未定的样子应与方才的疑问有关,又问道:“是皇后殿下说了什么?”
“昨日,皇后殿下命我为陛下诊脉。”他想了想,实在不敢把具体细节讲出来,“陛下龙体欠安,皇后殿下虽要我为其调理,但却不让儿子将这事告诉旁人。”
朱贞听完,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了几个来回,冷哼一声:“跟你老子说话还要说一半藏一半?”
“我......”
太尉捻动胡须,老当益壮的一张脸上神色巍然,“陛下的身子不止欠安这么简单,对不对?”
见朱续表情怔了怔,他接着道:“这事情,跟你适才提起的女子称帝......”
说到这儿,他的思绪越来越接近真相,猛地瞪圆双眼,“难道......”
朱续一动不动地望着父亲,这是父亲主动猜测的结果,可不是自己亲口说的,皇后要怪也怪罪不到自己头上。
“皇后让你保密的,就是这件事?”朱贞追问。
“儿子......儿子可什么都没说,都是您的猜想。”
朱贞还是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当即倾过身子一把扯住对方,“到底是皇后图谋帝位,还是......”
拇指不安地搓动几下,后者摇摇头,“皇后殿下未曾表明对帝位有意。”
“那便是我猜中了?”
朱贞在震惊中失神坐回原位,满眼难以置信,喃喃道:“怎么可能。”
“阿耶,您还记不记得,陛下出生尚不足一年,内侍和乳母等人便无端暴毙?若为男丁皇嗣,那些人又怎么会暴毙宫中?”
经此提醒,他顿时明白了所有事的前因后果,“如此说来......是先皇故意为之。”
朱贞深吸一口气,“陛下在位已有十六年,目前朝堂稳定。皇后既然要你缄口不言,你就闭紧这张嘴,不可声张、不可再向任何人透露分毫,明白么?”
“可是阿耶,女子当政,真的可以吗?”
“女子当政又如何?”朱贞向左上方抱拳虚拜,道:“皇后殿下不也曾上朝执政?”
他看看面色犹豫的儿子,继续道:“陛下诛灭纪氏、重整朝纲,那丰州叛乱刚一平息,她便下诏整饬军旅,设立募兵上限,又以免除赋税徭役来恢复民生。这般应对,可比先帝和东义王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朱续点点头,“但还有一事。”
“你说。”
“不知阿耶有否听闻,辽州军三十万就在燕都之外。”
“此事我知道。”朱贞思忖了好一会,继而若有所思道:“皇后兴许已然晓得陛下身份。至于辽州军且需再观望,若他们过段日子就拔营离开燕州,咱们安心辅佐皇后便是。可......”
“阿耶您继续说。”
“可若是一直驻扎在燕州......”朱贞倏地抬头,双目炯炯,声音斩钉截铁,“朝堂就会生变。”
他语气未改,直直道:“届时,让你妻子杨氏寻其父族传令军中,与咱们共同助皇后一臂之力!”
“您的意思是?”朱续眼皮顿时狂跳,但脑子里一时杂乱,竟捕捉不到这番话里的关键信息。
“你不用太清楚,到时候按我意思行事即可。”
“好,儿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