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份舒服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陆明月有点不高兴：“你为什么不送我？”

周惟默然片刻，“下雨不好骑车。”

他想了想又说：“我一会儿也打车走。”

陆明月才不信，她接过他手里的伞往外走。

“你想把我打发走，自己骑车回家，我还不知道你？”

周惟跟上前，第一次语气有些强硬：“淋雨会生病。”

陆明月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表情玩味。

周惟皱了皱眉，很快松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低头看她的裙摆：“……裙子也会脏。”

陆明月轻哼，她拎着长长的裙摆走进雨里，漂亮的高跟鞋溅起泥泞与水珠。

“我不在乎。”

夜色里，她擦了擦自行车座位，对周惟招手：“我给你导航！”

“……”

周惟对她毫无办法。

五分钟后，单车再次行驶在林荫道上。

细雨蒙蒙，夜色昏暗，路人行色匆匆。这算不上多么美的夜晚，毕竟雨季总是让人显得狼狈。

唯一的例外就是陆明月，重复导航播报之余，甚至还有好心情地哼着歌。

廉价的雨衣披在她的身上，那是周惟启程前在路边商店买的，丑丑的蓝色的透明雨衣，衬得陆小姐像个滑稽的蓝精灵。

至于周惟……大号的蓝精灵。

大号的蓝精灵说：“抓稳，前面的路不平。”

果然，单车滑过几个陡峭的水坑，溅起一片水珠。小号的蓝精灵大笑，“再来再来。”

她裙摆湿得差不多了，干脆像泼水节那样放开了玩。

多大的人了……

周惟无奈轻叹，放慢车速：“坐稳，别摔了。”

下一刻，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周惟身形僵住，握着车把手的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

“陆小姐……”

“是你让我坐稳的啊。”陆明月漫不经心地打断。

她闲适地靠着他的后背，雨滴顺着雨衣的帽檐滑落，晕开她脸上的妆，她却毫不在意。

周惟的异常也仿佛只是一瞬间。

就像陆明月很擅长被好好地照顾，他也很擅长应对一切突发的状况，即便只是突如其来的亲密。

他和单车一起沉默地前进，昏暗的天色和雨幕将他的情绪保护得完美无瑕。

似乎会像从前的很多次那样，当这条路到达终点，他们之间那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也会暂时性地中止。

他总是愿意顺其自然的。

如同数天前，陆明月毫无预兆地断联，他看了几次手机，也就那样接受了。

收到她的邀约，他也不会找借口推辞，能来就会来。

他们之间就像有条看不见的丝线牵连着。

无可命名的、脆弱的、暧昧的、朦胧的、一旦挑明就不知该化形成什么样的……丝线。

这样的丝线，周惟在很多人的身上见到过。

比如林斐然、又比如是很多陌生或有交集的女同学们。

只是那时，他从未拾起丝线的另一端，因此并不能感受到，原来两个人都牵着这条线时，一举一动都会带来微妙的震颤。

像一颗种子尚未破土而出，谁也不知道它会发出什么芽，开出什么花，所以满怀着期待与热情，又不敢将这份特殊的关注宣之于口。

书上将之称为……暧昧期。

周惟却更愿说，那是赏味期。

熟悉的道路铺陈在眼前，少年迎着雨水前行，眸光平静。

即便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神情却和研究高数题没什么两样。

他对待情感，也是要条分缕析，逐步拆解的。

在周惟的观念里，爱情没有那么神圣，用人性的角度去看，那也不过两只动物在激素的影响下分泌多巴胺，所谓长久，所谓永恒，那都是人类对于稀缺性的情感充满浪漫的幻想。

真正的爱情，开的花一定很漂亮吗？结的果子一定香甜吗？凋零的时候还会怀念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那是薛定谔的结果。

唯独赏味期是众所周知的美好。

因为灌注了期待、因为不知道结果，因为看不见那朵花的样子，所以会幻想出最美丽的模样。

陆小姐也好，其他女孩也好，沉醉于赏味期的快乐无可厚非。

在他牵起那根丝线的时候，浅尝了一丁点滋味，便越发能懂得这份缘由。

可是……赏味期有多美，那根丝线就越有多么不可得见天光。

暧昧是不能被打破的，那颗种子也不能发芽，不可开出一朵具体的、总有缺憾的花。

周惟明白。

同样，他也觉得，陆明月的潜意识也是明白的。

彼此心照不宣，不必打破这样的平衡。

所以他忽视了那双环住腰身的手，一路安静地往前。

可直到陆家别墅近在眼前，他听见陆明月的声音响起。

“周惟，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少女悠闲地晃着腿，似乎在漫长的沉默里想通了什么。

“肖菀告诉我，要学会拉扯，懂得放钩子吸引，尤其记住，女生绝不能做告白的那一方。”

周惟手腕微顿，单车轻微摇晃，很快稳住。

陆明月的话还在继续。

“在这一秒钟之前，我还是很认同她的话……”

“到了。”单车戛然而止。

周惟停下，似乎也在阻止她接下来的话。

可她不依不饶：“你在怕什么？”

陆明月下车，隔着朦胧雨幕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周惟，你在怕什么？”

“你怕这一秒之后，我改变了想法对吗？是的，你很了解我，又不太了解我。有时候我很要体面，有时候，我又觉得，去他大爷的体面，我怎么开心就怎么来。”陆明月缓缓上前，轻声问，“你猜，我现在是哪一种状态？”

周惟没有闪避，“陆小姐……”

雨声淅沥，衬得她声音朦胧：“周惟，我今天很开心。”

“导航开心，吃饭开心，淋雨开心，穿着丑雨衣也开心。”陆明月上扬着唇角，“不是这些事开心，是因为和你一起，我才开心。”

周惟愣住，为这番单刀直入的话语。

“我一直都是随性的人，所以我在想，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表白好了。”

陆明月嗓音轻快，她穿着滑稽的蓝雨衣，踮起脚尖，微笑说：“周惟，我喜欢你。”

一个不太美妙的雨天，周惟听见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也听见了某根丝线断裂的声音。

种子破土而出，谁也不知道，它要开出怎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