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云朔眼睁睁看着小沈白音在寒冷的河水泡了好几天,直到终于发起了高烧,才用河水擦洗了脸,背起纸篓走到朔云宗的大门前。
小小的身影,细瘦,倔强。
烧的通红的脸上带着伪装的乖巧。
“宗主,能收我为徒吗?”
“……好。”
之后的生活,小沈白音什么都不缺了,他不再偷鸡摸狗,只是偶尔会对靠近他师尊的人露出小兽般的狠戾。
少年的情义,朦朦胧胧。但年轻的身体,难免会对心仪之人产生冲动。看到快满十六岁的沈白音,半夜偷摸打水洗裤子时,云朔老脸红了。
月色下,清瘦的少年洗着洗着,却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哭了。“我……喜欢师尊。”
他听不见,身边有一道带着羞涩与窘迫的轻声安慰。“……我知道。”
时光快速流转,终于到了堕魔的前一晚。
云朔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好像隐隐知道阿音堕魔的真正原因了。
沈白音坐在床头,看着自己抠出血的手指,双眼通红。“师尊今天夸大师兄品性高洁,二师兄心性正直,我呢?师尊是不是看出来了……”
脑中闪过带血的萝卜,腊月的河水……
童年记忆里,那些为了活下去做过的桩桩件件不光彩的事,此时全部像逃窜出深渊的恶魔,向他袭来。
小偷,强盗,骗子……他这样肮脏卑鄙的一个人,竟然还敢日日肖想他圣洁的师尊。
云泥之别。
他师尊是云,而他,就是地上那摊脏污的烂泥。
可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师尊。
颤抖着闭上眼,痛苦的眼泪滴落在被抠得鲜血淋漓的手上。
他只是喜欢一个人,他有什么错!难道小偷、强盗、骗子就不能喜欢别人了吗!
心脏猛的鼓动两下,有什么东西滋生了出来。嗤笑的魔音,犹如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喜欢的可是风光霁月的仙人云朔,沈白音,你配吗?”
“谁在那里!”
沈白音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到处都蔓延着黑色的魔气。
云朔冷眼看着隐匿在魔气中的猩红。
是心魔!
那点猩红窜到沈白音面前定住。“既然你得不到云朔,别人也别想得到!干脆……杀了他!”
“不——”
沈白音刚要往后退,所有的黑色魔气包括那点猩红都往他心口窜去。
心脏顿时像是被丢进了万年寒潭般,泵出的血液都是阴冷的。
猩红的血色爬上惊惧的眼眸,理智在渐渐被蚕食,云朔的笑脸一会清晰一会模糊,温和的声音混在重叠的魔音中,几乎快要听不见。
“今天起,你就是我云朔的徒儿了。”
“阿音,快试试这件衣服。”
“阿音,谁欺负你了,怎么哭了?”
鬼魅魍魉的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杀了他!杀了他!”
沈白音觉得自己正在走向地狱。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云朔,明知他听不到,还是急切的呼唤着,“阿音!阿音!”
……师尊!
那一刻,沈白音好像真的听见了云朔的呼唤。失神的双眼陡然回神,用最后一丝理智,单手成爪直接刺入自己的胸膛,抓住了那团团阴寒的湿冷往外撕扯。
口鼻溢出鲜血瞬间将身上的弟子服染红。
好痛,真的很痛!
他快死了吧,死了也好……
“你疯了!”心魔慌了一瞬,很快又窃笑起来。“好啊,你死了,我就去找云朔!”
手一松,猛地抽出,沈白音呕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眸子狠戾的望着虚空。“你敢!我师尊是要飞升的!”
胸膛上的伤口快速愈合,却在心里形成了一片漆黑的空间,那里没有阳光,只有阴风与奔腾的岩浆。
沈白音万念俱灰,心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苍天在上,佑我师尊顺利飞升。
我愿接受天罚,以身锁魔,永困无尽深渊。
轰隆隆——
清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像是被这浩然正气震慑住,心魔钻进了那片漆黑的心域空间。
房间又恢复了平静。
已经泪流满面的云朔看着沈白音慢慢脱下染血的弟子服,放进火盆,烧的一干二净。
猩红的赤目变成了金瞳,一头墨发也变成了银白。
第二日的清晨,乌云滚滚。
只着内衫的清瘦少年,站在无尽崖边,
“我不配……”
“可师尊……我真的喜欢你。”
他闭眼,跃下黑雾腾腾的深渊。
“不要——”
云朔冲上前,跟着跳了下去。
虚空张开了涟漪,他落了进去。又回到那个金光璀璨的通道中。
脸上的泪痕未干,胸腔因为心绪还在急促的起伏着,面前仍然是那扇破败的稻草门。
云朔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痛和眼泪都化成了他最后的祈求:
沈白音,向我敞开你的心。
让我找到你。
睁眼,稻草门不见了。一扇高悬着红灯笼的红漆大门赫然出现。
颤抖的手触上喜庆的囍字帖。
云朔猛地一推,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