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镜头内外

录制节目那天，周燃起得比试训时还要早。

凌晨四点，陆迟迟被客厅的动静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床头闹钟的荧光指针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周燃已经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浅蓝色的衬衫，深色休闲裤，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还没系好。他手里拿着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这么早？”陆迟迟揉着眼睛问。

周燃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差点掉地上。他转过身，看见是陆迟迟，松了口气：“吵醒你了？”

“没有。”陆迟迟走过去，“我本来也醒了。”

这是假话。但她看得出周燃紧张，不想让他觉得是自己打扰了她。

“在背稿子？”她看向他手里的纸。

“嗯。”周燃把纸递给她，“制片人发来的访谈提纲，让我提前准备一下。”

陆迟迟接过来看。问题很常规：受伤经历、康复过程、饮食调整、对未来规划。每个问题后面还有建议的回答方向，很贴心。

“你都能答上来。”陆迟迟说，“这些都是你亲身经历的。”

“我知道。”周燃抓了抓头发，“但就是……怕到时候一紧张，全忘了。”

陆迟迟笑了。她走到周燃面前，踮起脚，帮他把领带系好。动作很生疏——她从来没帮人系过领带，但照着自己模糊的记忆，打了个简单的结。

“好了。”她退后一步，打量着，“很帅。”

周燃低头看了看领带，又看向陆迟迟，笑了：“谢谢。”

“早饭吃了吗？”

“还没。”

“我去做。”陆迟迟转身往厨房走，“煎蛋三明治，很快。”

厨房里，陆迟迟热锅，打蛋，煎面包。周燃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她忙碌。清晨的光线还很暗，厨房的灯开着，暖黄的光把一切都罩得柔软。

“迟迟。”周燃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在节目上说错话，或者表现得不好，你会不会觉得丢脸？”

陆迟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转过头，看着周燃。灯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严肃。

“不会。”她说得很肯定，“你做什么都不会让我觉得丢脸。”

“可是……”

“没有可是。”陆迟迟打断他，“周燃，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做饭？”

周燃点头。

“那时候你紧张吗？”

“紧张。”周燃老实说，“怕做不好，怕你不喜欢。”

“但你还是做了。”陆迟迟说，“而且做得很好。这次也一样——紧张很正常，但别让紧张控制你。就当是……去分享你的故事，就像你拍视频时一样。”

她把煎好的蛋和面包夹在一起，切成两半，装盘，递给周燃：“吃吧。吃饱了就不紧张了。”

周燃接过盘子，看着里面简单的三明治，忽然笑了：“你最近做饭越来越熟练了。”

“跟你学的。”陆迟迟也给自己做了一个，“虽然还比不上你，但至少能吃。”

两人站在厨房里吃早餐。清晨的公寓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餐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白，再染上淡淡的橘粉。

“几点出发？”陆迟迟问。

“六点。”周燃看了眼手表，“车五点半来接。”

“那还有时间。”陆迟迟说，“吃完再检查一遍东西。”

吃完饭，周燃最后确认了一遍要带的东西：身份证明、医生开的康复证明、自己准备的资料笔记。陆迟迟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只是在他检查完后，递给他一杯温水。

“喝点水。”她说，“等会儿说话多，嗓子会干。”

周燃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他看着陆迟迟，看了很久。

“怎么了？”陆迟迟问。

“没什么。”周燃摇头，“就是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陆迟迟笑了：“我天天都这样。”

“不一样。”周燃说，“今天特别好看。”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接他的车到了。

周燃背起包，走到门口。他换上皮鞋，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他说。

“嗯。”陆迟迟点头，“加油。”

周燃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吻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陆迟迟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周燃已经松开她，打开了门。

“等我回来。”他说，然后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陆迟迟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抚上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楼下，周燃正坐进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关上，车子启动，尾灯在晨雾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然后转弯，消失。

陆迟迟放下窗帘，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但陆迟迟觉得，屋里好像突然空了。不是因为少了人，而是少了某种……氛围。

她走到餐桌前，收拾两人的餐具。洗碗时，水流冲过盘子，泡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着那些泡沫，忽然想起周燃第一次来做饭时，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

而现在……

陆迟迟甩甩头，把泡沫冲干净。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今天也要工作——和苏晓介绍的出版编辑见面，还要写稿。

收拾完厨房，她回到书房，打开电脑。但文档开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海里全是周燃。是他系领带时笨拙的样子，是他背稿子时认真的表情，是他吻她额头时温柔的动作。

还有他说“等我回来”时，眼里那抹明亮的光。

陆迟迟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她搜到了省体育频道的官网，找到了节目预告——今天上午九点开始录制，节目叫《运动与生活》，是一档访谈类节目，每期邀请一位运动员或相关人士，分享他们的故事。

她看了看时间，八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陆迟迟做了很多事——打扫卫生，整理书架，给绿植浇水。做一切能分散注意力的事。但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电脑屏幕，瞟向时间。

九点。节目应该开始录制了。

陆迟迟坐回电脑前，刷新官网页面。还没有更新，只有简单的节目介绍和往期回顾。

她打开手机，想给周燃发消息，又怕打扰他。最终只发了一条：“加油，别紧张。”

周燃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在忙。

陆迟迟等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文档。这次，她强迫自己写。

写男女主角第一次短暂分离，女主角在家等待，男主角在另一个地方为他们的未来努力。写那种微妙的牵挂，写那种“明明才分开几小时就开始想念”的不习惯。

写着写着，她忽然笑了。

这不就是她现在的状态吗？

原来生活真的会给写作提供最真实的素材。那些细小的情绪，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都比凭空想象更有力量。

写到十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燃。

“刚录完第一部分，休息十分钟。一切顺利。”

短短一句话，陆迟迟反复看了好几遍。她能想象出周燃发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是在化妆间或休息室，可能还穿着那件衬衫，领带也许松了一些，额头可能有细汗，但眼睛是亮的。

她回复：“那就好。喝水了吗？”

周燃回了一个笑脸：“喝了。主持人很好，会引导话题，不太紧张。”

陆迟迟看着那个笑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

中午，她简单煮了碗面。吃的时候，习惯性地想叫周燃，话到嘴边才想起他不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她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不是直播，是重播昨天的比赛。但她没换台，就让它开着，当背景音。

吃完饭，陆迟迟准备出门去见出版编辑。她换了件稍微正式点的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简单但得体。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周燃没有再发消息。

应该是进入第二部分录制了。

见面地点在一家咖啡馆，离陆迟迟家不远。她到的时候，编辑已经在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陆老师吧？我是林薇。”编辑站起来，伸手。

“叫我迟迟就好。”陆迟迟和她握手，“林编辑好。”

两人坐下，点了咖啡。林薇很直接，开门见山：“苏晓把你的书推给我，我看了，很喜欢。特别是那种日常里的温暖，很打动我。”

“谢谢。”陆迟迟说。

“我想跟你谈谈出版的可能性。”林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初步的策划方案，你可以看看。”

陆迟迟接过文件，翻开。里面是很详细的出版计划：开本、装帧设计、营销方案、印数预估。很专业，也很周到。

“我们觉得，《味觉记忆》很适合做成温暖治愈系的纸质书。”林薇说，“现在的读者，工作压力大，生活节奏快，很需要这种能让人放松，能感受到生活美好的书。”

陆迟迟一页页翻看。看到预估版税那里时，她的手顿了顿。

那个数字，比她想象的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