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次,险些失控。
那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天空堆满了乌云,闷雷在天边滚动。齐淮霖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蔓延,紧接着是心悸,头晕,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黑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血象可能又出了问题。他立刻放下笔,指尖微微颤抖着去摸书包侧袋的药瓶,动作必须轻微再轻微。
前排两个女生正在低声讨论一道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斜后方的男生戴着耳机,脚跟着听不见的节奏轻轻点地。一切都那么平常。没有人注意到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他勉强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趁着低头假装捡东西的瞬间,迅速含进嘴里,没有水,就那样干涩地吞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引发一阵压抑的呛咳,他弓起背,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得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齐淮霖?你没事吧?”旁边有人注意到,小声问了一句。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只用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强烈的晕眩和心悸才像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身黏腻的冷汗。
他伏在臂弯里,嗅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汗气息,耳朵里是自己还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教室里亮起了灯,白晃晃的光照亮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也照着他无人知晓的狼狈。
放学铃响,他等到教室里几乎空无一人,才慢慢收拾书包。脚步有些虚浮,他扶着桌子缓了缓,才走向门口。
走廊里已经空荡,雨水的气息弥漫进来。在楼梯拐角处,他意想不到地碰到了萧无尘。对方似乎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正要下楼。两人打了个照面。
萧无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淮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是因为自己此刻过于糟糕的脸色吗?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萧无尘很快移开视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楼梯下方。
淮霖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被雨声吞没。雨水顺着窗户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进苍茫的雨幕里。书包很轻,又很重。伞忘了带,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感觉不到太多凉意,身体内部仿佛燃着一把暗火,灼烧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雨中的街道行人匆匆,奔赴各自的归处或温暖的灯火。只有他,不疾不徐地走着,走向那座空旷的老宅,走向又一个需要独自捱过的、漫长的夜。
他知道,这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战争,没有援军,没有号角,甚至连对手都面目模糊。他只是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消耗着自己,扛着那日益沉重的、名为疾病与孤独的十字架,走向一个已知的、却无人可以言说的终点。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