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淮霖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用最快的速度走向旁边的安全通道楼梯口,将那道目光和那两个人彻底甩在身后。
他甚至不敢等电梯了。
楼梯间空旷昏暗,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他扶着冰冷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腿软得厉害,好几次差点踩空。报告单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直到冲出医院大门,灼热的阳光兜头照下,他才感觉稍微能喘口气。但那口气里也带着血腥味和绝望。萧无尘看到了。看到了他这副狼狈不堪、独自出现在医院的样子。他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体弱多病?还是会……察觉到更多?
他不知道。也无力去揣测。
他拦了车,没有回老宅,而是让司机开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诊所。在那里,他花了点钱,含糊地描述症状,拿到了几盒退烧药和抗生素。
回到家,他吞下加倍的药,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高烧在药物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时退时起,反反复复折磨了他好几天。期间李里打过一次电话,他哑着声音说有点中暑,休息两天就好。
没有人来看他。偌大的老宅,只有他自己,和窗外一成不变的夏日蝉鸣。
一周后,烧终于退了,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期末成绩公布,他依然排在年级前列,但名次悄然下滑了几位。没人觉得奇怪,转学生后期乏力,也是常事。
暑假开始了。
同学们各有各的安排,旅行、补习、聚会,朋友圈里充斥着各种热闹的碎片。齐淮霖的世界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他把自己泡在市中心图书馆的自习室里。那里冷气充足,座位宽敞,从早到晚都有为各种考试奋斗的人,安静,却又不至于死寂。他混迹其中,像一个最普通的、刻苦的学生。
他带很多书,课本,习题集,还有一些从图书馆借来的、与课程无关的杂书。他看得很慢,有时一页书要看很久,视线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葱郁的树冠,或者对面座位上某个奋笔疾书的身影。他并不总是真的在“学习”,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合理合法地待着、不需要面对空荡荡的老宅、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状态的地方。
身体的不适是日常的背景音。乏力、头晕、偶尔袭来的隐痛,以及需要定时服用的、藏在水杯里的药片。他学会了在自习室不起眼的角落完成这些,动作娴熟而隐蔽。
父亲偶尔会叫他。多半是些避不开的饭局,临川本地的生意伙伴或世交。齐淮霖会按时出现,换上得体的衣服,洗净脸上过分的苍白,坐在父亲下首,安静地吃东西,被问到时才简单答几句。他像个精致而沉默的摆件,被放置在需要的位置,完成一个“儿子”的亮相。饭桌上的热闹与他无关,那些关于生意、人脉、子女教育的谈论,如同隔着水幕传来的声响。他只需维持基本的礼仪,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以“学业忙”或“累了”为由提前退场。
有一次饭局,竟然又遇到了萧伯伯。萧无尘依然不在。萧伯伯看到他,倒是和气地笑了笑,问了句:“淮霖看着挺用功,就是瘦了点,学习也别太拼了。”
父亲在一旁接口:“他从小就这样,光长心眼不长肉。”
众人都笑起来。淮霖也牵了牵嘴角,垂下眼睛,盯着盘子里那片翠绿的菜叶。胃里没什么感觉,既不饿,也不反胃,只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离开饭店时,夜色已深。李里开车,父亲坐在副驾,似乎有些疲惫,闭目养神。淮霖靠在后座,车窗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外面流光溢彩却飞速后退的街景。
“下周末,陈董家有个小聚,他家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你也一起去见见。”父亲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淮霖沉默了一下。“爸,我那天……可能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资料哪天都能查。陈董和我们家有合作,他女儿和你年纪相仿,认识一下没坏处。”
“……好。”
车子继续行驶,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
淮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琥珀,而他是被困在其中,慢慢凝固、失去温度的一只微小虫豸。
暑假很长,又很短。日复一日,他在自习室固定的座位上,看着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看着窗外的树叶从浓绿变得微微卷边。他按时参加父亲要求的饭局,扮演一个安静寡言、有些内向但大体得体的少年。
没有人问他暑假过得如何,没有人问他整天在自习室读什么书,更没有人问起,他苍白脸色下隐藏的、日复一日加剧的消耗。
他就这样,一个人,扛着日渐沉重的躯壳和秘密,在盛夏闷热而漫长的光阴里,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走在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隧道里,前方看不到光,身后也没有退路,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洞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