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尘停步,回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但也仅仅只是询问,没有多余的关切或好奇。
“我……真的没事。”淮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让萧伯伯不用这么费心。”
萧无尘看了他两秒,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映不出什么情绪。“这话你自己跟他说。我只是帮忙带过来。”他顿了顿,像是完成一句必要的补充,“趁热喝。”
然后他便走了,留下齐淮霖一个人对着那个保温袋,和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膳气味。袋子摸起来还是温热的,沉甸甸的。齐淮霖没有立刻打开,他提着它,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教学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身后。
类似的情形后来又发生了两三次。有时是汤,有时是一些包装精致的滋补品。每一次,都是萧无尘在放学后人少时,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传达一句“我爸让带的”或者“趁热/按时”,然后便像完成交送文件一样,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询问他身体如何,甚至没有多停留一刻。
齐淮霖慢慢明白了。这确实是“任务”。来自萧伯伯的嘱托,被萧无尘机械地执行着。他或许并不关心自己到底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他只是在完成父亲交代的事情,仅此而已。那冷淡的目光里,没有探究,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已送达”确认。
这种认知,比直接的忽视更让齐淮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他像一件被贴上“需要偶尔关注”标签的物品,被程序化地、不带感情地“照料”着。那些温热的汤水,喝下去,暖不了冰冷的肠胃,更暖不了那颗在绝望和病痛中日益沉寂的心。
有一次,他喝完汤,在洗手间清洗保温桶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伏在洗手池边,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漱口的水里带着可疑的暗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惨白如鬼、眼眶通红的脸。而那个刚刚送来“温暖”的保温桶,就安静地立在旁边,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白的光。
他将保温桶擦干,第二天还给萧无尘时,对方也只是点点头接过,塞进书包侧袋,一个字都没多问。仿佛他昨天送出的不是一份关切,而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需要归还的笔记本。
在重点班高强度学习的压力下,齐淮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必须花费更多意志力去维持课堂上的清醒,课间和午休几乎全部用来趴在桌上恢复一点点体力。他吃得越来越少,人瘦得脱形,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更大,却空洞无神,只有偶尔解题时,才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芒。
同学们并非毫无察觉,但重点班的氛围是功利而现实的。大家只会以为这个转学生是学习过于拼命,体质又差。有人私下议论两句“学霸都这样”、“看着风一吹就倒”,也就罢了。没人会深究他苍白的脸色下究竟藏着什么。
只有萧无尘,因为那定期送达的“任务”,会比其他同学更近地看到他日益糟糕的状态。但萧无尘的眼神始终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淡的掠过,就像看教室窗台上那盆因为疏于照料而日渐枯萎的绿植,知道它状态不好,但并没有兴趣去探究原因,更不会主动去浇水施肥——除非有人明确要求他这么做。
齐淮霖就在这种孤绝的状态里,日复一日地撑着。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是真实的,无人问津的孤独是真实的,萧无尘那机械而冷漠的“关心”更是像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与这个世界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就像茫茫海面上的一座孤岛,偶尔有船只=按照既定航线路过,投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补给,却从不停靠,更不会在意岛上正在发生怎样的坍塌和湮灭。浪潮拍打着礁石,昼夜不息,而他只能独自站在岛上,看着海水一寸一寸,淹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