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一如既往地泼洒进重点班的教室,将整齐的桌椅和黑板上未擦净的公式照得透亮。早读的嗡嗡声里,学生们或背诵,或默写,空气中浮动着新一周开始的、惯常的忙碌气息。
萧无尘走进教室时,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扫向了靠窗那个角落的座位。
然后,他看到了齐淮霖。
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面前摊开一本英语单词书。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勾勒出过分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尖削的下颌线。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前几天更少了一点血色,眼下带着睡眠不足的浓重青影,嘴唇是淡到近乎无色的粉。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或许是一种刻意的坚持,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纸面上,仿佛在全神贯注地记忆。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就像周末那场惊心动魄的昏迷、急诊、坦白、以及最终他悄无声息逃离医院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萧无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课本,动作机械,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昨晚回到家后,他罕见地有些失眠。并非因为担忧或愧疚——他试图这样告诉自己——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逻辑上的困惑。齐淮霖对自己的病情掌握得如此清楚,确诊时间、分型、曾经的治疗方案、甚至自行中断治疗的时间点,都能在医生追问下清晰复述。这绝不是一个对自身疾病懵懂无知、全凭感觉行事的病人。他了解凶险,了解后果。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父亲,齐叔叔,会对此毫不知情?或者说,表现出毫不知情?
萧无尘回想起父亲偶尔提起齐家时,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提到齐淮霖,也多是“那孩子身体弱”、“一个人住不容易”、“你齐叔叔忙”之类笼统的话。如果齐淮霖真的病重至此,齐叔叔怎么可能完全被蒙在鼓里?除非……
除非齐淮霖刻意隐瞒的技术高超到骗过了身边所有人。但这需要周密计划,需要伪造病历和药物,需要避开所有可能暴露的场合——对于一个独自在异地读书、又身患重病的少年来说,这难度未免太大。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性,是萧无尘潜意识里不太愿意去深想的:齐叔叔并非完全不知情,只是……选择了某种程度的“不知情”。忙于事业,疏于关心,或者,有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麻烦重重、需要投入巨大精力和情感的儿子。所以齐淮霖才能如此“顺利”地隐瞒,甚至医院都联系不上——一个真正想要切断联系的父亲,有的是方法让别人找不到他。
这个念头让萧无尘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他甩了甩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物理公式上。别人的家事,与他无关。齐淮霖的选择,无论背后有多少隐情,最终承受结果的都是他自己。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大题。萧无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但眼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被斜后方那个身影牵扯。
一整天的课程,齐淮霖的表现几乎无懈可击。他依然沉默,依然很少主动发言,但当被老师点到名时,他总能给出清晰,虽然声音微弱的答案。他记笔记的手很稳,写字的速度不快,但一行行下来,工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