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他要么趴在桌上小憩,要么慢慢走去接水,动作有些迟缓,却并未显出太多异样。有同学拿着题目去问他,他也会低声解答,只是比以往更简短,解答完便立刻垂下眼,仿佛多一秒的接触都让他难以承受。
萧无尘暗中观察着。他看到齐淮霖在无人注意时,会极轻地蹙一下眉,手指悄悄按上胸口或太阳穴,又很快松开。看到他接水回来时,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借此支撑身体的重量。
看到他偶尔会从书包侧袋摸出什么,借着低头或转身的瞬间,迅速将什么放入口中,没有用水送服,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这些细微的迹象,落在知晓内情的萧无尘眼里,清晰得刺眼。但在其他同学看来,大概只会觉得这个转学生今天格外安静、格外疲惫而已。
他甚至看到,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齐淮霖似乎实在撑不住,额头轻轻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安静的阴影,胸口细微地起伏着。仅仅几分钟后,他又自己惊醒般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重新拿起笔,继续对着面前的试卷,仿佛刚才只是短暂的走神。
那种顽强到近乎残忍的“正常”,让萧无尘心底那点冰冷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再次翻涌起来。这个人,到底是以怎样一种意志力,在支撑着这副随时可能崩溃的躯壳,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又到底在害怕什么,以至于宁愿独自面对死亡逼近的恐惧,也不愿向任何人、尤其是向自己的父亲,透露半分?
放学铃声响起时,齐淮霖收拾书包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甚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身。他走过萧无尘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着药味和虚弱气息的风。他没有看萧无尘,萧无尘也没有抬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教学楼,汇入放学的人流,然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萧无尘骑着车,穿行在傍晚的车流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正提着粥走向医院,心里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被强加的责任感。
而今天,那个人已经回到了他孤独的轨道上,继续扮演着一个“正常”的学生,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真的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那些冰冷的诊断术语,那绝望的泪水,那空荡荡的病床,都是真实的。而那个人此刻的“正常”,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脆弱堡垒,不知何时,就会轰然倒塌。
只是,这一切,似乎又与他萧无尘无关了。他昨晚已经做出了选择——不多管闲事。今天,他只是在履行这个选择。
他加快车速,将那份不适和疑惑,连同身后渐行渐远的校园和那个独自走向老宅的身影,一起抛在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