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了那个单薄的背影,也吞没了萧无尘心中最后一点未能成形的言语。他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到家里,客厅还残留着饭菜的气息和方才的热闹余温。父亲萧敬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似乎在看着远处稀薄的烟花,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萧无尘走过去,准备回自己房间。
“无尘。”萧敬山叫住了他,声音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有点沉。
萧无尘停下脚步。
萧敬山转过身,将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他脸上方才席间的笑意已经褪去,眉宇间带着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思虑的神色。
“淮霖……他父亲,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焦头烂额。”萧敬山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平时在学校,看着他一点。他一个人,身体又那样……唉。”
萧无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父亲的话印证了他饭桌上的观察——齐父不是不知情,而是无暇他顾,或者,不愿他顾。而父亲,选择了理解和缄默,只将那份不便言明的担忧,转嫁到了他这个“同龄人”身上,以一种更迂回、更模糊的方式。
“嗯。”萧无尘最终只应了一个字。他没有问“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也没有说“他自己不肯治”,更没有提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周末和空荡荡的病床。有些真相,戳破了,除了让所有人都难堪,并无用处。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声音和气息隔绝。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亮一小片属于他的、逻辑清晰的世界。他坐下来,摊开竞赛习题集,复杂的符号和图形映入眼帘。
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齐淮霖放下筷子后,那双空洞地望着桌布的眼睛;是他起身告辞时,挺直却隐隐发颤的脊背;是他走进黑暗前,回头那一眼里空无一物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崩溃更让人心惊。那是一种认命,一种彻底放弃了向外界求援、甚至连情绪都吝于表达的枯竭。
萧无尘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那时候母亲还在,两家来往更密切些。某个夏日的午后,大人们在客厅聊天,他和齐淮霖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玩耍。
具体玩了什么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年幼的齐淮霖似乎因为什么玩具争执起来,声音尖利,带着被宠坏的骄横。而那时的萧无尘,只是冷冷地站在一边,觉得这个白白净净的男孩有些讨厌。
后来,母亲去世了。他们一家搬去了榕城。十年光景,冲刷掉了很多细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不愉快印象的童年剪影。
谁能想到,十年后再见,那个记忆中有些讨厌的骄纵男孩,会变成如今这副沉默、苍白、独自扛着绝症、在热闹家宴上像个幽灵般存在的模样?
命运的无常和残酷,第一次如此具体地、以身边人的形态,砸在萧无尘一贯理性平静的世界里。他感到一种陌生而滞涩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认知被强行拓宽后的茫然与不适。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题目。光线、电流、磁场、力的作用……这些有明确公式和答案的东西,才是他熟悉且能够掌控的领域。齐淮霖的选择,齐淮霖的命运,就像一道没有标准解法、甚至题目本身都模糊不清的难题,他不该,也无法去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