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安静极了。齐淮霖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渐渐地,也许是被那点有限的温暖安抚,也许是精疲力竭,他颤抖的频率开始减缓,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也变得稍微绵长了一些。
就在萧无尘以为他快要睡着时,齐淮霖极其轻微地、向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却让两人隔着衣物和毯子,有了轻微的、侧身的接触。
萧无尘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又过了很久,久到萧无尘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齐淮霖的颤抖终于完全停止,呼吸变得均匀,陷入了沉睡。只是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仍不得安宁。
萧无尘这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毯子下挪出来,重新穿上外套。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床上的人。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齐淮霖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只是悬空着,极其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母亲曾有的动作,在齐淮霖紧蹙的眉心上方,虚虚地拂过一下。
仿佛要拂去那并不存在的梦魇。
做完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飞快地收回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狼狈的神色。他转身回到角落的椅子上,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耳根处,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更加不同了。
依旧没有多余的言语,但齐淮霖在偶尔清醒、萧无尘靠近时,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地抗拒。
萧无尘那些生硬的“照料”动作,也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流畅。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古怪的默契,基于共同面对一个强大而残酷的敌人,基于孤悬海外、相依为命般的处境,也基于那个寒夜里,隔着毯子传递的、沉默的体温。
治疗仍在继续,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财务的压力日益沉重,萧无尘开始更加隐秘地查阅关于医疗贷款、慈善资助的信息,甚至开始考虑动用自己的竞赛奖金和积蓄。而齐淮霖的身体,在经历了一次次险象环生的低谷后,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趋势。最新的骨髓穿刺报告显示,原始细胞比例有了令人鼓舞的下降。
希望的火苗,尽管微弱,却真实地摇曳起来,照亮了这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前方,一点点模糊的、可能存在的出口。
而在这冰冷与温暖交织、绝望与希望并存的异国病房里,两个少年之间,那条被命运强行捆绑、又由无数个沉默瞬间悄然加固的纽带,正在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变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以割断。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极其纤细的一缕阳光,起初微弱得让人不敢确认,只是仪器屏幕上某个数值的轻微上跳,护士查房时一句语气稍缓的“今天看起来稳定些”,或是齐淮霖在剧痛间歇,能够比昨天多咽下半勺营养糊。
但就是这点点滴滴、几乎难以捕捉的迹象,在萧无尘严密如科学观测般的记录里,逐渐汇聚成一条虽然曲折、却隐约向上的曲线。骨髓抑制最深的谷底似乎正在缓慢爬升,感染指标在最强效的抗生素组合和齐淮霖自身一丝复苏的免疫力共同作用下,开始呈现受控的趋势。
他清醒的时间变长了,尽管依旧被疼痛和虚弱折磨,眼神却不再总是涣散的空洞,偶尔会随着萧无尘的身影移动,或是落在平板上播放的、萧无尘从医院玻璃幕墙外拍摄的、灰鸽子掠过冬日晴空的短暂画面上。
变化是极其缓慢的,却又是确凿无疑的。就像冻土深处,第一缕春意开始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