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姐弟果然都在那处暗桩小院,戚秀骨推门而入时,院内正堂亮着昏黄的烛光。
耶律长霞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仍然身着堂审时的北祁服饰,墨绿劲装,狼首骨饰,双手抱臂,身影挺拔如松。
而耶律长烬则坐在正中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一坛开了封的烈酒,酒气辛辣刺鼻。他面前放着一个粗陶大碗,碗中酒液晃荡,映着烛光,泛起琥珀色的涟漪。
他手里还握着一只空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翠绿的眸子盯着碗底残留的酒渍,眼神沉得骇人。
听见门响,耶律长霞转过身,目光平静:“殿下。”
一个称呼,让戚秀骨心头几不可察地一顿。上回碰面,这位表姐还私下唤他,多带几分亲昵的“小妹”,此刻这声规矩疏离的“殿下”,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清晰地划在了他们之间。
百炼坊的尘埃尚未落定,隔阂与审视,已悄然滋生,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走到桌旁空着的椅子前。
耶律长烬没有抬头,只是将那只空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深夜冒险出宫。”耶律长霞走到桌旁主位坐下,示意戚秀骨落座:“想必有要紧的话要说。”
戚秀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坛烈酒和耶律长烬紧绷的侧脸,语气平稳:“来看看二位,案子了结得仓促,想必你们心中……不会痛快。”
“痛快?”耶律长烬终于抬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有压抑的赤红:“二十七条人命,一场意外。我被软禁三日,受审半日,最后得了一句查无实据,可归驿馆。殿下觉得,我该不该痛快?”
他刻意加重了“殿下”二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像钝刀子割肉。
戚秀骨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耶律长霞在弟弟身旁坐下,按住他欲再倒酒的手,目光锐利地看向戚秀骨:“殿下既然来了,不妨把话说开。
这场闹剧,究竟是何人所为?目的何在?昭国朝廷匆匆结案,是当真查不下去了,还是……不敢查了?”
“大公主以为呢?”戚秀骨反问。
“我以为?”耶律长霞冷笑一声:“那十三只火药桶,印记完美得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种威力的古配方火药,昭国自己都未必还有留存。还有那条早已废弃三十年的渠离商路……这些零零总总,凑在一起,不是一般人能拿出来的手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对危险气味的敏锐:“有人在炫技。在用一种近乎傲慢的方式告诉我们——看,我能轻易把你们耍得团团转,而你们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耶律长烬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眶发红,他盯着戚秀骨,声音沙哑:“你呢?你怎么看?”
戚秀骨沉默片刻,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我赞同大公主的判断。这手法,这资源,这……嚣张的气焰,确实不像五国内部任何一方势力能做出来的。”
“白玉京。”耶律长霞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语气沉重:“只有那个地方,才有能力同时调用这些早已被时间埋没的资源,才有这种……将五国视为棋盘、人命视为草芥的底气。”
屋内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耶律长烬放下酒碗,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翠绿的眸子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不解:“搅乱三国关系,对白玉京有什么好处?他们不是一向标榜绝对中立吗?”
“维持中立的前提,是五国维持着脆弱平衡,彼此猜忌牵制。”戚秀骨缓缓道:“一旦真有一国坐大,或者三国联合,他们那个超然物外的地位,还能坐得稳吗?”
耶律长霞却缓缓摇头:“不止如此。如果只是为了维持平衡,方法有很多,不必用这般激烈血腥的手段。
二十七条人命……这已经超出了制衡的范畴。倒更像是一种……测试。”
“测试什么?”耶律长烬皱眉。
“测试各国的反应速度,底线在哪里,内部是否团结。”耶律长霞的目光扫过戚秀骨,又落回弟弟脸上,声音更低:“测试在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危机面前,我们会先选择互相猜忌攻讦,还是试图找出真正的敌人、彼此靠近。”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屋内的空气微微一凝。
戚秀骨抬眼看向她,耶律长霞坦然回视,那双与弟弟相似的翠绿眸子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良久,戚秀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大公主思虑深远,若真是测试……我们这次的反应,恐怕不会让他们满意。”
“满意?”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我差点被当成凶手推出去斩了,昭国朝廷仓促结案掩人耳目,三国使团各怀鬼胎互相施压——这难道不正是他们想看到的乱象?”
“是。”戚秀骨承认:“所以,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耶律长霞眸光一凝:“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戚秀骨抬眼,目光清澈平静:“只是想提醒二位,既然已经看到了水面下的影子,那么下次它再冒头时,我们至少……不该再被它吓得各自跳开,甚至互相撕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些敌人,独力难支。”
这话说得直白,意思明确。
耶律长烬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酒意和嘲弄:“戚秀骨,你现在是在拉拢我们?在北祁和昭国之间刚刚经历这么一场意外之后?
在你明明知道,我和我阿姐,对你、对昭国朝廷,根本谈不上信任之后?”
“不是拉拢。”戚秀骨纠正道,声音依旧平稳:“是提醒。提醒你们,也提醒我自己——真正的对手,可能不在我们彼此之间。”
耶律长霞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按住了弟弟蠢蠢欲动的手腕。
屋内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耶律长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耶律长霞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权衡:“殿下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北祁……会记下这份提醒。”
她站起身,看向戚秀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锐利的绿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松动。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虽依旧平静,那个称呼却悄然变了:“阿烬,你替我送送小妹。”
从“殿下”回归“小妹”,这个细微的变化落在戚秀骨耳中,让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这未必代表全然信任的恢复,但至少意味着,那层因百炼坊惨案和仓促结案而骤然筑起的、冰冷疏离的隔墙,裂开了一道可供沟通的缝隙。
耶律长烬猛地抬头看向阿姐,眼中满是不解与抗拒。
耶律长霞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极淡的、只有弟弟能读懂的深意。
她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好好谈谈。”
然后,她便转身走向内室,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屋内只剩下戚秀骨和耶律长烬两人。
空气骤然紧绷。
耶律长烬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向来炽热的绿眸掩在睫毛的暗影之下。
戚秀骨也没有起身。
他只是静静坐着,等待着。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有些结,必须当面解开。
良久,耶律长烬忽然抬手,将那碗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压抑的赤红更重了几分。
“戚秀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近乎暴烈的情绪:“百炼坊那二十七条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戚秀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迎上耶律长烬死死锁定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质问。
“你要问我的,就是这个?”戚秀骨轻声反问。
“是。”耶律长烬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逼到戚秀骨面前:“我问你,那二十七个人,在你的棋局里,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眼里,算不算代价?算不算……必要的牺牲?”
这话太重,太锋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向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