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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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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秀骨感到胸口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混杂着冰冷愤怒与无力悲凉的情绪,被这句话狠狠挑开,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头生疼,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告诉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不得已的算计。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屋内混杂着酒气和烛烟的气息,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

“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在我选择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我决定以阴谋对阴谋、以算计对算计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代价……是免不了的。”

耶律长烬的呼吸骤然粗重,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但戚秀骨没有停,他抬起眼,看向耶律长烬那双燃烧着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眼睛。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重:“那二十七条命,是血债。”

戚秀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每一笔,都该记着,记在我选择的这条路上,记在我明知危险却未能阻止,记在我……同样在利用这场惨祸搅动风云、谋取私利。”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自我解剖的平静:“你可以骂我冷血,骂我算计,骂我为了目的连死人都不放过。我认。

我从走上这条路开始,就知道自己终将满手污秽,不配干净。但我们该恨的,不该只是彼此手上的血。”

他向前倾身,一字一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真正的刽子手,还在逍遥法外,还在高处笑着看我们互相撕咬,看我们因为愤怒和猜忌,把刀尖对准了本该指向他们的方向。”

“如果我们现在就把刀对准彼此。”他盯着耶律长烬的眼睛,目光清凌凌的,里头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对方瞬间僵硬的脸:“那才是如了他们的意。

那二十七条命……才是真的白死了。”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耶律长烬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兽在喘气。那双翠绿的眸子里情绪翻腾得厉害——愤怒、不解、失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眼前这个人,真的如他所说,是一条为了目的可以冷静牺牲一切、理智到令人齿冷的毒蛇?

还是恐惧……自己内心深处,其实隐隐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良久,耶律长烬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先压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难听,继而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带了几分癫狂的痛快,在寂静的屋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止住笑,翠绿的眸子亮得骇人,像雪原深夜被极光照亮的狼瞳,里面翻涌着痛苦、嘲弄,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戚秀骨,你总是有道理。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你永远这么清醒,这么冷静,这么……算无遗策。”

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戚秀骨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气流,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宫廷的冷香与草原来的、混杂着酒气的凛冽气息。

“那你告诉我。”他盯着戚秀骨的眼睛,目光灼灼,像要将对方灵魂都烧穿:“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是盟友?是棋子?是必要时可以推出去挡刀的盾?

还是……也只是你这场漫长戏里,一个配合你演出的、可有可无的配角?”

屋内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光亮骤盛,将两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戚秀骨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咫尺之间亮得骇人、坦荡得近乎残忍的绿眸。

那双眼睛里映着他苍白平静的脸,也映着他心底那片从未对人展露过的、冰封之下暗流汹涌、早已千疮百孔的荒原。

他忽然感到一阵尖锐至极的疲惫,像跋涉了太久太远的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脚掌,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被抽空。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血肉的温度和骨髓里的冷:“耶律长烬,这条路太难走了。往前走一步,是悬崖;往后退一步,是深渊。

我谁都信不过,连自己都信不过。”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一片沉静的、近乎绝望的荒凉:“可我知道,若真到了必须选的时候……若要在你和我必须守护的东西之间做选择……

我不会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耶律长烬呼吸一滞,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难当,那股尖锐的失落与暴烈的怒意交织着冲上头顶,烧得他眼眶刺痛,几乎要淌下泪来。

可戚秀骨又抬起眼。

目光清凌凌的,里头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耶律长烬瞬间僵硬的、近乎破碎的神情。

那目光太清澈,太坦然,坦然地承认着自己的残忍,也坦然地流露出深处那丝无法伪装的痛楚。

“但我也知道——”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滚烫的血肉和冰冷的决心:“只要还有一分可能,只要还有一线转圜的余地……我便不想走到必须选的那一步。”

四目相对,屋内死寂。

许久,耶律长烬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戚秀骨的手腕。

力道很大,握得戚秀骨腕骨生疼,皮肤下传来清晰的痛感。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耶律长烬盯着他,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总是平静温婉、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的脸。

许久,耶律长烬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先压抑,继而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带了几分癫狂的痛快。

“好。”他止住笑,翠绿的眸子亮得骇人:“戚秀骨,你狠。”

他走上前,一把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又将酒坛塞到戚秀骨手里。

“喝了。”他命令道,声音嘶哑:“喝了这口酒,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往后你是演戏也好,真话也罢,我都接着。”

戚秀骨捧着酒坛,酒香辛辣扑鼻。他看着耶律长烬,看着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炽热与痛楚,心头某处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举起酒坛,闭眼,灌下一口。

烈酒如刀,割过喉咙,烧进肺腑。

呛得他眼眶发红。

耶律长烬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忽然伸手,用拇指抹去他唇边溢出的酒渍。动作有些粗鲁,指尖却滚烫。

他盯着那双清澈的、此刻却盛满了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凶狠的决绝:“记着你今天的话。戚秀骨,你给我记清楚了——若有一天,你真要弃我,若有一天,你真觉得我是那颗该被舍弃的棋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说完,他猛地松开了手,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厚重的门板被他用力拉开,又“砰”一声重重摔上。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院外浓稠的夜色里。

戚秀骨独自坐在屋内。

烛火依旧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

他缓缓抬起方才被握住的手腕,那里已经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皮肤下隐隐作痛。他低下头,看着那圈痕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该回去了。

戏还没唱完,路还得继续走。

只是腕上那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体温和攥紧的力度,像一颗微弱却顽固的火种,在这漫漫长夜里,在这冰凉孤寂的归途上,烫得他心口发疼,眼眶发涩。

他起身,吹熄了烛火,推门走入夜色。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像一头蛰伏的、随时会醒来的巨兽。更远处,沙州方向,白玉京所在之处,云层低垂,不见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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