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刻,他却奇异地觉得,那重量仿佛轻了些许。
不是卸下了,而是要学会如何与它共存。
“多谢师兄。”他轻声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释然。
无妄摇摇头:“不必谢我,我说这些,不是要指点你,只是……作为故人,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北台寺后山那个爱静坐看云的‘见澈师妹’。”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像阳光破开云层,瞬间点亮了他清淡的眉眼:“无论你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那个‘见澈师妹’,永远都在。”
戚秀骨看着他的笑容,心头那处冰封了许久的角落,终于有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两人又在佛堂前站了片刻,直到远处传来内侍寻找公主的低声呼唤,才各自转身,一往正殿,一往僧众歇息的偏殿。
戚秀骨回到朝元殿时,殿内气氛已与离席前大不相同。
献礼环节正至高潮。
北祁使团呈上的九匹纯白“天山龙驹”已被牵至殿前庭院,骏马昂首,毛色如雪,在日光下泛着银辉。
耶律长霞立于殿中,朗声道:“此九驹皆出自天祁山雪线之上,可日行八百里,耐寒耐旱,愿献与陛下,象征昭祁两国友谊如天山之雪,纯净长存。”
她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几位武将出身的官员更是眼露精光——这等宝马,实乃战场利器。
戚凌夏含笑颔首,命人厚赏,可戚秀骨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北祁献此重礼,是真心修好,还是别有深意?那“纯净长存”四字,在百炼坊案后听来,何其微妙。
而后明晏亲自领头,由内侍捧着一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走至殿中。
匣盖开启的瞬间,殿内陡然一亮——一株通体赤红、枝杈虬结的红珊瑚树静静置于丝绒之上,高约三尺,形态如凤凰展翅,在殿内数百盏宫灯照耀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
“此乃南海千年火珊瑚。”明晏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却字字清晰:“生于百丈深海,百年长一寸。
此树高三尺,恰三百年寿数,正合陛下万寿之吉。愿陛下寿比南山,愿昭宁两国,永世交好。”
她说着,浅琥珀的眸子扫过北祁席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针尖般锐利。
耶律长烬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翠绿的眸子暗了暗。
百炼坊案后,宁国借机大肆施压,此刻献上这般珍宝,嘴上说着“永世交好”,可那眼神里的挑衅,谁都看得懂。
昭帝的笑容淡了几分,仍命人收下厚赏。
陵国献上雪山秘药与金佛,弘国献上象牙雕屏与珍稀香料,皆得礼遇。可殿内明眼人都看得出,比起北祁的宝马、宁国的珊瑚,后两国的礼物虽珍贵,却少了几分“分量”。
那不是物质上的轻重,而是政治上的亲疏远近。
乐声再起,舞姬入殿,献礼环节在一片表面的祥和热闹中结束。
可戚秀骨坐在席间,只觉得乐声太响,舞姿太艳,一切繁华都像镀了金的假象,轻轻一碰,便会露出底下冰冷的现实。
她抬眼望向使团席位。
耶律长霞坐得笔直,正与身旁的驸马低声交谈,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眸深处,却凝着一层冰。
耶律长烬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翠绿的眸子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钻研的奥秘。
可戚秀骨知道,他是在压抑——压抑愤怒,压抑屈辱,压抑那场荒诞审讯带来的、至今未散的阴影。
明晏已回到席位,正歪在椅子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腕上的金镯,一副慵懒模样,与方才殿中献礼时的伶俐判若两人。
霁王明月依旧垂着眼,仿佛周遭喧嚣皆与他无关,然而他的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敲击着某种节拍——他在听,在看,在记。
宇文濯安静坐着,灰色眼眸隔着额发,静静望着殿中舞姬飞扬的裙裾。
他今日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行礼祝酒,几乎未发一言。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戚秀骨所在的方向,停留得比看其他人更久些。
那目光里带着点心疼之态,却不怀悲悯——他怎敢对心中神明施以悲悯?那像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凝望,混杂着深藏的眷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他眼中,这位小公主始终是那尊搁置在记忆神龛里的玉像,洁净、遥远、令人心折。
可此刻,这尊玉像端坐在权力的喧嚣中央,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挺直的肩脊仿佛承着千钧重压。
他不知道他的小公主究竟身负什么,亦看不清其正走向何方、脚下踏着何等荆棘。
他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在承受着什么,且那无形的重压,正让那玉像般的侧影,显出一种令他心悸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紧绷。
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这样远远看着,在这喧嚣殿堂中,守着这一份寂静的、无力的凝望。
乐声渐歇,一曲舞毕。殿内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稀稀落落,透着敷衍。
戚秀骨正端起茶杯,忽然察觉一道视线。他抬眼,正对上宇文濯的目光。
隔着半个大殿,隔着舞姬退场时扬起的轻纱,那灰色眼眸静静地望着他,然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宇文濯的目光垂落了一瞬,掠过戚秀骨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盏,又缓缓抬起。
戚秀骨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饮了一口茶。茶水微温,入口清苦。宇文濯什么也没说,可那目光里的重量,她感觉到了。
没有暗示,没有信息,只是一个沉默的、长久的凝视,仿佛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仍是从前模样。
可宇文濯为何如此?百炼坊案中,他递出过最关键的一把刀,却又在关键时刻收手。
此刻这无声的、近乎问候般的凝望,是迟来的歉意?是未尽的试探?还是说……在那张总是隔着一层帘幕般的沉静面容下,也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与这场乱局相悖的牵念?
“阿姊。”身侧传来戚玉骨压低的声音。
戚秀骨转过头。妹妹不知何时凑近了些,小手悄悄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
“阿姊。”戚玉骨小声道,眼睛望着殿中重新起舞的舞姬,却不敢看那些使团席位:“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孩童的直觉往往最敏锐。
戚秀骨反手握住妹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怕,有阿姊在。”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场寿宴,早已不是简单的庆贺。
这是一张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结,每个眼神、每句话、每个举动,都在无形中拉扯着网线,改变着网的形状。
而戚秀骨,正站在网的中心,竭力想要梳理出每一根丝线通往何方。
乐声愈发热闹,舞姬的彩裙如繁花绽放。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笑声渐起,表面看起来,又是一派君臣和睦、万邦来朝的景象。
戚秀骨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皇子席位。
太子戚承泽正举杯与几位宗室老亲王谈笑,姿态从容温雅,可戚秀骨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腹在杯壁的缠枝纹上无意识地摩挲。
二皇子戚承安眉头微蹙,正与身旁的户部官员低声交谈,似在争论什么。他务实,关注民生与边饷。
此刻看到北祁献上的战马、宁国献上的珍宝,想到的恐怕是这些价值连城的礼物若能折现,能充多少军饷、赈多少灾民。
五皇子戚承谨依旧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殿外,似在等待什么;七皇子戚承恩坐得拘谨,偶尔抬眼偷看御座方向,又迅速低下头。
八皇子戚承溯则挺直背脊,目光在殿内逡巡,当与戚秀骨视线相触时,他举起酒杯,遥遥一敬,嘴角噙着那抹刻意亲昵的笑。
戚秀骨微微颔首回礼,心中却无波澜。
这位八皇兄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依附太子,却心比天高;看似亲近,实则在每一次“兄长式”的关心中,试探、衡量、算计。
乐声喧嚣,人语嘈杂,酒香弥漫。这是一场极尽奢华的盛宴,一场昭示国力的庆典,一场表面光鲜的表演。
可戚秀骨看见了——
她看见耶律长烬离席走向殿外廊下,背影在辉煌灯火中拉出孤绝的剪影;看见明晏打了个哈欠,眼中却毫无睡意,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北祁席位;
看见明月起身更衣,离席时脚步微顿,侧耳倾听廊外风声;
看见宇文濯依旧安静地坐着,指尖在酒杯边缘缓缓划过,留下一个极浅的水痕。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而那只搅动了风云便隐入阴影的巨兽,此刻是否正透过某双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场盛宴?
是否正盘算着,下一次该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再次落下棋子?
戚秀骨收回目光,垂下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