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斋开张那日,永宁坊落了一场细雪。
巷口那间原本蒙尘的书斋已焕然一新,门楣悬着乌木匾额,上书“听澜”二字,笔意清隽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劲骨。
门口未挂幌子,只檐下悬一盏素纱灯笼,映着门内透出的暖黄光晕。
二楼临窗的雅室里,戚秀骨换了身天水碧的织锦袄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墨发绾作简单的螺髻,斜簪一支白玉梅花簪。
对镜时,含袖轻声问:“殿下今日……怎么想起这样打扮?”
戚秀骨望着铜镜中那张略施薄粉后更显清丽的脸,淡淡道:“既是决定要登台,便不必总扮作男子。”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簪头的梅花:“唤我‘九娘’便是。”
含袖怔了怔,随即会意,郑重应下。
楼下传来隐约的翻书声与低语。
已是午后,听澜斋里陆续来了七八个书生,多是永宁坊一带常去停云阁的寒门士子。
他们发现这间新开的书斋不仅藏书颇丰,经史子集、农工算数皆备——更难得的是提供清茶与纸笔,任由借阅抄录,分文不取。
管理书斋的是个姓沈的老秀才,曾在国子监当过几年助教,因性情耿直得罪了人,早早辞官回乡。
戚承恩寻到他时,老人正靠在乡间破屋里喝粥度日,听闻是“悯寒士苦读无书”的善举,二话不说便收拾行囊进了京。
沈老先生话不多,只每日清晨将藏书仔细拂拭,为前来的学子备好茶水,偶尔有人问及经义,才慢条斯理解说几句。
他身上有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温润与淡然,让这些在科场屡屡碰壁的年轻人,莫名觉得安心。
戚秀骨从窗隙望下去,看见张既明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肘部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面前摊开一本《昭武会典》,手中笔走不停,偶尔停下蹙眉思索,蘸墨时动作稳而轻,生怕浪费一滴。
这样一个人,那日在停云阁却敢当众拍案,直言“寒窗苦读二十年,不如白银五千两”。
戚秀骨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身对含袖低声道:“去请张先生上来,就说……沈老先生有几处典章疑义,想请教他。”
含袖应声下楼。
不多时,楼梯传来脚步声,轻而迟疑。门被推开,张既明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被室内清雅的陈设引得一怔,随即看见窗边立着的女子,更是愣住。
那女子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姿清瘦,面容苍白却眉眼精致,一身天水碧的衣裳衬得他像一枝初绽的玉兰。
他立在窗边光影里,周身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
“张先生,请进。”戚秀骨转过身,语气温和平静,是闺秀该有的端庄,却又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从容。
张既明忙拱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不知娘子是……”
“我姓顾,家中行九。”戚秀骨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对方也坐,“这间听澜斋,家兄一位友人出资所设,我平日偶尔过来看看。
听闻张先生于典章制度最有心得,沈老先生有几处疑惑,故冒昧相请。”
张既明在圈椅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敢直视对方,只落在案上摊开的一卷《盐铁论》上。
那书旁有朱笔批注,字迹清瘦端秀,竟与楼下那些藏书中偶尔出现的笔迹如出一辙。
他心头微动,抬眼飞快瞥了戚秀骨一眼,又迅速垂下:“娘子……也读这类书?”
“闲来翻翻。”戚秀骨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动作优雅,“家父常说,女儿家虽不必科考,也需知天下事。
譬如盐铁,看似朝廷专营,实则牵扯漕运、边饷、民生万千。不知张先生以为,当今天下盐政,症结何在?”
张既明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深。更让他惊讶的是,问出这话的竟是一位深闺女子。
他这些日子在停云阁听那些士子议论,多是指斥贪腐、哀叹不公,却少有人真去探究症结根源。而眼前这位“顾九娘”,一开口便直指要害。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盐政之弊,在‘专营’二字已名存实亡。”
戚秀骨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朝廷设盐铁使,本意为平抑盐价、充实国库。可如今盐引多被地方豪强与京中权贵瓜分,他们以低价购入官盐,再以数倍之价私售民间,甚至将官盐掺入泥沙,克斤扣两。”
张既明越说声音越沉,眼底压着愤懑,“盐税本该入国库,实则大半流入私囊。去岁河北大旱,朝廷拨粮赈灾,其中三成粮款竟是以‘盐税折抵’——可那些盐税,早不知进了谁的口袋!”
他说到激动处,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发出笃笃轻响。那是长久压抑的不甘与无力,在胸腔里烧灼成的火,平日藏在温吞沉默的表象下,此刻被一句话勾出,便再难按捺。
戚秀骨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道:“张先生可知,这番话若传出去,会如何?”
张既明一怔。
“轻则革去功名,永不许再考。”戚秀骨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只声音清凌凌的,像檐下化开的雪水:“重则……以‘谤讪朝政、煽动民心’论处,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室内骤然一静。
唯有铜炉中柏子香哔剥轻响,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界线。
张既明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并未退缩:“在下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纵是流放获罪,也要说一句真话。”
“好一个说句真话。”戚秀骨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盐政之弊,朝中清流并非不知,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人敢碰。
那些靠盐引牟利的,上有皇子宗亲,下有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动一处便是滔天巨浪。”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张先生有才学,有见识,更有这份为民请命的心志,殊为难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刀若出鞘太早,未见血,便先折了。”戚秀骨抬起眼,望向窗外细雪纷扬的街巷,“你看那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