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既明顺着他目光望去,听澜斋后院墙根下,不知何时移来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在雪中沉默立着,未有一朵花苞。
“今岁冬寒,它若此时开花,一夜风雪便打落了。”戚秀骨轻声道,“可若它藏着那点生机,忍过三九,待到立春后第一场暖阳,再绽出来——那时节,风雪已弱,天地渐暖,才是它该绽放的时候。”
张既明呼吸微滞。
他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请教”的真正用意。
这位顾九娘不是在问他盐政,不是在考他学问,而是在试探——试探他这把因不公而磨得锋利的刀,是否懂得何时该藏在鞘中,何时该沉默等待。
“顾娘子……”他喉咙发干,“在下愚钝,还请明示。”
“张先生不愚钝,是太直。”戚秀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叹息,“这世道,太直的人总是吃亏。你看见污浊便要说,听见不公便要鸣,这是读书人的风骨,我敬重。可风骨若折了,便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卷用青布仔细包裹的书册,转身递给张既明。
“这是前朝大儒陆明渊的《潜论》手稿残卷,世间仅此一份。陆公当年见朝□□败,愤而辞官,隐居山林二十年,著书立说。其间门生故旧多次邀他出山,他皆拒之,只回八字:‘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张既明双手接过书卷,指尖触及那泛黄的纸张,竟微微发颤。
“后来呢?”他低声问。
“后来新帝登基,整顿吏治,三请陆公出山为相。陆公时年已六十,欣然应诏,辅佐新帝十年,开创中兴之治。”
戚秀骨声音平静,“史书赞他‘隐则著书立言,出则匡扶社稷’,这才是真正的‘藏’与‘发’。”
张既明紧紧攥着那卷《潜论》,指节泛白。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愤懑、不甘,想起那篇连初选都未过的策论,想起同乡那个捐银得官的富家子得意的嘴脸。
无数个深夜,他对着孤灯枯坐,胸中那股火几乎要将自己烧成灰烬。
可若烧成灰烬,又能改变什么?
“顾娘子……”他抬起头,眼底有血丝,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清明,“您要我……如何‘藏’?”
戚秀骨重新坐下,为他续了杯茶。
“留在听澜斋,帮沈老先生整理藏书,校勘典籍。这里有经史子集三千卷,够你读三年。”他语气温淡,“其间若有学子问难,你可解惑,但莫论朝政,莫谈时事。只做学问,只读圣贤书。”
张既明怔住:“就……如此?”
“就如此。”戚秀骨抬眼看他,“张先生,真正的‘藏’,不是龟缩一隅、不同世事。而是在无人看见处,打磨你的学问,淬炼你的心志,结交真正有识之士,等待有一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等有一天,你需要亮出这把刀时,它已锋利到足以劈开混沌,而不是轻易折断。”
窗外雪势渐大,扑簌簌打在窗纸上,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张既明久久沉默。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潜论》,又抬眼望向眼前这位清瘦苍白的“顾九娘”。
这女子年纪实在是小,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像深潭般望不见底。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谈论这些朝政大事时的从容与洞见,全然不像个深闺女子。
“为什么选我?”他终于问出口。
戚秀骨极淡地笑了笑:“因为你在停云阁说,寒窗苦读二十年,不如白银五千两。”
张既明愕然。
“敢说这话的人,要么是真愤世嫉俗的蠢材,要么是……”戚秀骨目光落在他脸上,“心里还留着一点不肯屈服的刚直。”
他顿了顿,看着张既明骤然抬起的眼睛,轻声道:“况且……先生也在等吧?”
张既明怔住:“等……什么?”
“等或许有人听见你的声音,懂你的不甘。”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有人如我今日这样邀你共谈,告诉你还有另一条路可走。或者——”
他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或者等一场大雪,覆盖所有污浊。又或者,等一把铡刀落下,让你终于明白,不是你错了,是这世道容不下对的人。”
张既明呼吸一滞,喉咙像被什么扼住。
戚秀骨却已收回目光,神情恢复平静:“我只是在想,先生这些年在云京,看着同窗攀附、师长缄默、文章抵不过银钱……除了愤怒,是不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背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单薄,裙摆上的折枝梅随着动作轻晃,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花。
“张先生,这世道需要敢说话的人,但更需要能活下来、能等到该说话那一天的智者。”他背对着张既明,声音轻而清晰:“我给你三年。三年后,若你还想科考,我可请家兄为你谋一个公平应试的机会。
若你改了主意,听澜斋永远缺一位有风骨的先生。”
说罢,他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梯尽头。
张既明独自坐在雅室内,许久未动。手中那卷《潜论》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他缓缓展开青布包裹,露出里面泛黄脆弱的纸页,墨迹历经百年,依旧清晰如昨。
扉页上,是陆明渊亲笔所题:
“潜于渊,非惧也,待云雷耳。”
他盯着那八个字,眼眶骤然一热。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永宁坊的街巷屋瓦,也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污浊与喧嚣,暂时掩埋在一片纯净的苍白之下。
而听澜斋檐下那盏素纱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投下一圈昏黄温暖的光晕。二楼雅室的门缝里,隐约可见那抹天水碧的衣角一闪而过,像雪夜里惊鸿一瞥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