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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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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坊的梅花,开到第三个年头时,戚秀骨与戚玉骨这对双生兄妹,同时及笄了。

璇霄殿那株晚桂早已被移走,换上了一株从北台寺移来的老梅。

去岁冬寒,梅枝上只稀稀落落缀着几星花苞,今岁却像是攒足了力气,一入腊月便绽得满树繁雪,幽香透出宫墙,连路过的小宫女都要驻足深吸一口气。

青荇为戚秀骨梳头时,指尖拂过那头养了三年的墨发。发质极好,握在手里像一匹凉滑的绸子,在晨光里泛着鸦青的光泽。

“殿下今日及笄,该戴冠了。”她轻声说,从妆匣深处取出一顶赤金点翠莲花冠。

冠身极轻,莲花瓣以细如发丝的金线掐成,每片莲心都嵌着米粒大的南珠,正中一朵将绽未绽的并蒂莲,莲心两点暗红,是血珀镶的。

戚秀骨望着镜中那张脸。

三年时光像最精细的雕刀,将他眉眼间那点未脱的稚气彻底琢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骨骼。

那张脸与戚玉骨仍有八九分相似,可细细看去,却已显出微妙的不同——戚玉骨的眉眼更圆润娇憨,笑起来时眸光清澈如春水;而戚秀骨的眉骨略高,眼尾线条更显修长锋利,不笑时便透着一股冰雪般的疏离感。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已隐现少年人特有的清晰轮廓,只是被脂粉与额前碎发巧妙修饰,乍看仍是柔美的闺秀模样。

他站起身,含袖为他披上及笄吉服。

玄色织金翟纹大衫层层叠叠,领口扣至下颌,袖口紧紧束着腕骨,腰间玉组绶将身形束得纤细——这三年,随着年岁渐长,某些属于男儿的特征难免显露,肩宽、骨架、喉结……

都需要用愈发考究繁复的衣饰来遮掩。

好在宫中女子服饰本就宽大,他又刻意维持着清瘦体态,倒也未曾惹人怀疑。

只是偶尔在无人处卸下钗环,对镜自照时,他会看见镜中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容——既有雌雄莫辨的精致,又隐现锐利坚硬的骨相。

他走到镜前,望着那个华服盛装、眉眼沉静的“端辞公主”。

三年了。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从肩伤初愈到如今及笄。这三年他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生长出密密麻麻的根系。

永宁坊那间书斋,早已不是当初蒙尘的模样。

“听澜斋”三个字,如今是云京寒门士子心中一盏暖灯。

三年来,藏书从三千卷增至八千,经史子集、农工算数、乃至前朝禁毁的杂书野史,只要肯用心找,总能在这里寻到蛛丝马迹。

沈老先生仍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每日拂拭藏书,为学子备茶。只是他身边多了个助手——张既明。

三年前那个在停云阁拍案怒斥“寒窗苦读二十年,不如白银五千两”的河郡士子,如今是听澜斋的常驻先生。

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肘部补丁打得整整齐齐,可眉眼间那股愤世嫉俗的戾气,已被岁月与书卷磨成了沉静的锐光。

他不再公开议论朝政,只埋头校勘典籍,为前来请教的学子解惑。偶尔有年轻气盛的书生拍案骂起捐输卖官、盐□□败,他也只静静听着,等对方骂够了,才递过一杯温茶,慢条斯理问一句:“骂完了?那接下来,你待如何?”

多数人答不上来。

张既明便不再多说,只将手边那卷《潜论》推过去:“陆公当年,也骂过。可他骂完之后,用了二十年著书立说,等来了出山匡扶社稷的机会。”

“你呢?是只想骂一场出气,还是想等一个‘骂’了能有用的时候?”

这话像一捧雪,浇熄了许多人胸中那团虚浮的火。渐渐的,来听澜斋的学子,议论时政的少了,埋头读书的多了。

可若细听,那些低声探讨经义、辩论史鉴的声音里,又分明藏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不是愤懑,而是清醒;不是绝望,而是蛰伏。

而“顾九娘”的才名,也在这三年间悄然传开。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常去听澜斋的士子私下议论,说那书斋东家有位妹妹,偶尔来斋中查看账目,虽深居简出,可谈吐见识不凡,于经史典章、盐铁漕运皆有独到见解,更难得的是字迹端秀清瘦,斋中那些藏书的批注,多半出自她手。

后来传言愈演愈烈,有人说“顾九娘”曾与张既明论《盐铁论》,一针见血指出当世盐政之弊不在专营,而在“专营之名已为豪强窃取”;有人说她评点前朝诗僧“静水无波沉腐叶”之句,道“池水需鱼跃,然鱼跃亦有度,惊涛骇浪则鱼死网破”。

这些话传到后来,已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添油加醋的附会。

可“顾九娘”三个字,却真真切切在云京士林间立住了——不是以美貌,不是以家世,而是以那份超越闺阁和年龄的见识与气度。

自然,也有人暗中揣测这位“顾九娘”的真实身份。

顾家确有女儿,可只行到五,且还十分病弱,鲜少露面,与传言中那位频繁出入听澜斋的“九娘”对不上。

慢慢的,也有人猜那个顾九娘其实是戚九娘,借了母姓而已。

猜疑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可终究触不到底。

因为那位真正的“顾九娘”,这三年绝大多数时候,仍深居璇霄殿,抄经、读诗、侍奉太后,扮演着一个伤愈后愈发沉静、不同世事的深宫帝女。

只是每月总有那么一两日,他会换上那身天水碧的袄裙,墨发绾作简单的螺髻,斜簪一支白玉梅花簪,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出宫,在听澜斋二楼那间临窗的雅室里,一坐便是半日。

有时是听张既明汇报斋中学子近况,有时是翻阅新收的藏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静静望着楼下那些埋头苦读的寒门士子,目光沉静,像在检视一片正在悄然生长的苗圃。

与听澜斋一巷之隔的停云阁,这三年的热闹却是摆在明面上的。

耶律长烬几乎成了这里的常客。起初是每隔三五日来听曲饮酒,后来渐渐成了隔日便至。

再后来,有时一连数日都泡在阁中,听曲、下棋、与文人墨客谈诗论画,俨然一副“此间乐,不思蜀”的模样。

云京坊间关于这位北祁质子的传言,也愈发绘声绘色。

都说他痴恋端辞公主不得,心灰意冷,便沉溺风月,借酒浇愁。

说他每次醉酒,总要令阁中娘子们用琵琶弹一曲《鹤冲霄》,弹到激昂处,他便提缸痛饮,大醉多日。

又说他对阁中一位擅画梅花的琴娘格外青睐,只因那琴娘画的梅,有三分像端辞公主殿前那株晚桂的形神。

他重金求画,将那些梅花图一幅幅收在雅室中,有时对着画能枯坐整夜。

而近一年来,又添了一桩风流佳话——都说这位北祁皇子对“顾九娘”用情至深,已到了“一笑千金”的地步。

传闻里说得有鼻子有眼:去年深秋,“顾九娘”在听澜斋二楼窗前翻书,偶见院中那株老梅结了第一粒花苞,唇角无意识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半日,耶律长烬便亲自捧着一盆价值千金的南海珊瑚盆景送到听澜斋门前,道是“见梅思人,以此贺梅开之喜”。

又传今岁初春,有学子在斋中论诗时引用了一句“顾九娘”昔日的批注,“顾九娘”恰在帘后听见,眉眼微弯。

翌日,停云阁的伙计便抬着一箱新出的徽墨宣纸进了听澜斋,说是“耶律公子闻九娘子雅好笔墨,特寻了江南最好的匠人所制”。

最离奇的一桩,是说三月前某个雪夜,“顾九娘”离开书斋时,在巷口驻足望了一眼停云阁檐下那盏晃悠的灯笼,夜色里侧脸被晕黄的光勾勒出清冷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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