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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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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耶律长烬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整玉雕成的寒梅插屏,梅枝上落着永不消融的“雪”——实则是细碎的羊脂玉屑。插屏被径直送到听澜斋,附了一张洒金笺,上头只题了两个字:“停云”。

更有甚者,说耶律长烬对“顾九娘”的在意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去岁腊月,云京涌来一批北地逃荒的灾民,“顾九娘”乘马车路过时掀帘望了一眼,眉心微蹙。

不过半日,永宁坊巷口便支起了三个施粥棚,米粮肉菜源源不断,整整施了三日。

管事的是个北祁面孔的汉子,问起来只说是“我家公子见不得人受苦”。

连听澜斋内的学子也未能“幸免”。

曾有寒门士子作了一篇策论,被“顾九娘”偶然看见,赞了一句“笔力遒劲,有风骨”。

隔天,那学子家中便收到一套完整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皆是上品,附言简略:“九娘所赞,当不负也。”

此事传开后,坊间议论纷纷。

有人笑耶律长烬“痴病入骨”,连“顾九娘”随口夸个人都要巴巴地送东西;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这是那位北祁皇子在不动声色地“敲打”——

“九娘夸你是你有才,可给你送东西的是我。我能用金山银山惯着她,你能给她什么?老老实实当你的门生,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久而久之,听澜斋内那些年轻学子,对“顾九娘”虽仍敬慕,却再无人敢有半分逾矩之念。

毕竟谁都知道,巷子对面停云阁里坐着的那位,可是个能为博红颜一笑就一掷千金、且明显护食的主。

更奇的是,那些曾得过他赠礼的士子,连带着家中也少受了许多地痞宵小的骚扰——坊间私下传言,难保那位行事无常的北祁皇子不会“爱屋及乌”,若知晓他“照拂”过的人受了欺辱,谁知会不会干出什么更疯的事来。

这些传言,一半是真,一半是演。

耶律长烬确实常来停云阁,也确实常听《鹤冲霄》。可那些醉酒失态、抱琴泣血的戏码,多半是完颜朔和挽月配合着演给外人看的。

至于那位“擅画梅花的琴娘”,根本就是挽月本人——她画梅的技艺,还是三年前戚秀骨偶然指点过的。

而所谓“一笑千金”的佳话,更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偶然”的笑容,那些“恰好”被窥见的瞬间,多半是戚秀骨在确认四周有眼线时,刻意为之的破绽。

而耶律长烬“及时”送上的厚礼,与其说是博美人欢心,不如说是在众目睽睽下,为听澜斋、或者说,为戚秀骨暗中经营的这条寒门士子脉络输送资源。

南海珊瑚盆景被“顾九娘”转手赠给了某位家中清贫却才华横溢的学子,变卖后充作其三年赶考资费;那箱徽墨宣纸成了听澜斋公用,寒门士子皆可取用;至于那块玉雕寒梅插屏,则被摆在斋中最显眼处,成了某种无声的震慑——连北祁皇子都对此地主人如此殷勤,寻常地痞宵小谁敢来扰?

至于施粥、赠文房之事,更是巧妙——既全了“痴情”之名,又实实在在地施恩于民、结好于士。

那些受惠的灾民与学子,或许不知背后因果,可这份“善意”的种子已然种下。

这场戏,一演便是三年。

演到昭帝都已习惯,每月总要在朝会间隙似无意地问一句:“北祁那位质子,近日可还安分?”

演到后来,连戚凌夏这般多疑的帝王,偶尔见耶律长烬在宫宴上望着戚秀骨方向怔怔出神,或是听闻他又为“顾九娘”做了什么荒唐事,竟也会生出几分不忍。

有两次,他甚至主动在接见耶律长烬时,似随口提起:“朕见阿檀近日习字,临的是前朝陆明渊的帖,笔力虽弱,倒有几分清骨。”

隔日,便有内侍将戚秀骨临帖的副本,送到耶律长烬在驿馆的住处。

又或是某次宫宴后,戚凌夏特意留下耶律长烬,赐了一方新贡的松烟墨,淡淡道:“阿檀前日还说起,北地墨色浓烈,写大字颇有气魄。你既擅书,不妨试试。”

——那方墨,实则是戚秀骨前几日练字时多用了一些,青荇报上来时,戚凌夏便记下了。

这些细微的“成全”,与其说是慈父心肠,不如说是一个帝王在长期观看一场“痴情苦恋”戏码后,下意识的人情补偿。

当然,更深层的是,耶律长烬表现得越痴情、越非戚秀骨不可,将来若真需和亲,这枚棋子的价值就越大、越能让北祁付出更高代价。

而戚秀骨则更心寒。

本朝女子乳名非近亲不可知,戚凌夏却公然在耶律长烬面前唤他“阿檀”,这是已全然将他看做一枚棋了。

演到朝中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都已认定耶律长烬是个“为情所困、不堪大用”的废物皇子,连带着对那位让他痴恋多年的端辞公主,也多了几分轻视——不过是个深宫帝女,再美再有才,终究是困在笼中的雀,掀不起什么风浪。

演到北祁国内那些盯着耶律长烬的眼线,传回去的消息也渐渐从“质子隐忍,恐有异动”变成了“沉迷酒色,不足为虑”。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停云阁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三楼雅室,墙内藏着暗格。暗格里没有梅花图,只有这些年耶律长烬通过挽月的情报网,一点一点搜集来的、关于云京朝堂、关于北祁王庭、乃至关于白玉京的零碎信息。

他在这里下棋,偶尔在落子间隙与人对弈时低声交谈几句;他在这里听曲,有时会向琴娘点一些看似寻常的曲子;他在这里醉酒,醉眼朦胧间倚在窗边,目光却始终清明如雪,冷冷审视着每一个进出停云阁的“客人”。

而每隔一月,他总会“偶然”在停云阁门口,“偶遇”那位来听澜斋查看账目的“顾九娘”。

三年了,这场“偶遇”的戏码,两人都已演得炉火纯青。

耶律长烬会上前拱手,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顾娘子。”

戚秀骨会微微颔首,神色疏离而客气:“耶律公子。”

有时耶律长烬会邀他入停云阁听一曲新谱的曲子,戚秀骨多数时候会婉拒,只道“书斋事忙”。

可偶尔,在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格外多的日子,他会淡淡应一声“好”,随耶律长烬入内,在众目睽睽下对坐听一曲《高山流水》,期间一言不发,听完便起身告辞。

可就是这偶尔的“应允”,却让那些关于“北祁质子苦恋不得、顾九娘冷若冰霜”的传言,愈发坐实。

人人都说,耶律长烬对这位顾九娘是痴心一片,可惜郎有情妾无意,三年下来,连个笑脸都难得讨到。

而在听澜斋的某个角落,或是宫宴的末席,总有一道沉静的目光,远远落在戚秀骨身上。

那是陵国七皇子宇文濯。

与耶律长烬的张扬痴情不同,宇文濯这三年几乎悄无声息。

他依旧清瘦,常以今日偶感不适为由深居简出,偶尔出席宫宴,也总是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隔着珠帘或人群,静静望着那个一身华服、眉目清冷的昭国公主。

他看耶律长烬的痴缠,也看戚秀骨的淡漠。然而,他比许多人更早察觉到耶律长烬与端辞公主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戚秀骨,或许并非真正无情。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直到最近半年,某些念头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他看着耶律长烬为戚秀骨一掷千金,看着昭帝似有若无的“成全”,看着北祁与昭国之间因这段“痴恋”而愈发微妙的关系。

然后他想——若将来真有一日,昭国需要送出公主和亲以换取和平,为何一定是北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昭国与北祁关系出现裂痕,等他可以提出那个“两全其美”的建议——让端辞公主,嫁往陵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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