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台寺清修多年,回宫后也从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及笄礼上,他华服盛装,眉眼沉静,可袖中指尖却蜷得发白——他其实什么都懂,却什么也不说。
“罢了。”昭帝起身,替他将被角掖好:“你好生养着。外头那些话……朕会处置。”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戚秀骨这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眸色一片清明。
偶尔清醒时,戚秀骨会问起宫外的事。
青荇会低声禀报:听澜斋一切如常,张既明等学子依旧每日来,在门外站片刻才离去;耶律公子……近来举动有些反常,送了许多药材进宫。
戚秀骨听在耳中,只是轻轻“嗯”一声,便又阖上眼。
他知道耶律长烬会急,那人表面桀骜,内里却重情,这三年的戏演下来,假意里早已掺了真情。
可他现在不能见,不能解释,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这病是故意为之”的迹象。
他需要这场病。
及笄之后:“端辞公主”这个身份的价值骤然提升。
昭帝有意用他和亲的算计,朝中已有风声;几个皇子也开始试探,想拉拢这位在太后面前得宠、又与北祁质子“关系匪浅”的妹妹;甚至,他自己暗中推动的“和亲乃软骨头”之论,也在士林间悄然传开——这话虽是为了长远计,可眼下难免会反噬到他身上。
病一场,便能避开所有风头。
病得重,便能困住戚玉骨,让她无暇他顾,也免了旁人打她婚事的主意。
病得久,便能……争取时间。
腊月尽,正月过,二月春风初起时,戚秀骨的病情终于有了起色。
高热退了,咳血止了,只是人依旧虚弱,下床走几步便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就会碎。
而就在他病情渐稳的这个当口,春闱结束了。
张既明中了举人,名次不算顶尖,却也在二甲之列。
放榜那日,永宁坊听澜斋外聚了不少寒门学子,有人欢呼,有人唏嘘,张既明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那块依旧紧闭的匾额,良久,深深一揖。
他记得病前戚秀骨与他的那番对话,记得那句“等一个骂了能有用的时候”。如今他中了举,便是向那个“时候”迈出了一步。
消息传到停云阁时,耶律长烬正对着窗外渐沥的春雨出神。
“挽月。”他忽然开口。
“在。”
“去准备一份厚礼。”耶律长烬睁开眼,翠绿的瞳仁在烛火下闪着幽冷的光:“贺张既明中举之喜。以……顾九娘的名义。”
挽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子是要……”
“他既选了这条路,我便替她铺一段。”耶律长烬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宫墙轮廓,声音低沉:“他病着,无法出面。那些他曾施恩的人,那些他曾扶持的士子,不能寒了心。”
更不能让人忘了:“顾九娘”还在。
挽月深深一揖:“是。”
然而春闱的喜庆还未散去,一桩震动朝野的舞弊案便猝然爆发。
有落第举子联名上书,揭发今科春闱有人提前买卖试题、考官收受贿赂。证据凿凿,涉事官员竟有礼部侍郎、国子监司业等数人。昭帝震怒,下旨彻查。
主办此案的,正是吏部侍郎林静深。
这位林侍郎办案素来雷厉风行,不过半月便将案情查得水落石出。舞弊链条从京中高官延伸到地方豪强,牵扯出的银钱数额令人咋舌。
朝堂之上,清流愤慨,涉事官员党羽则拼命狡辩反扑,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璇霄殿里,戚秀骨靠在榻上,听着青荇低声禀报朝中动向,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林静深会办此案,本就在他算计之中。这位林侍郎的老师当年与舒寒声有旧谊,曾受过舒寒声恩惠。
舒寒声离京前曾私下拜访,虽未明言,却隐晦托付——若宫中有变,或戚秀骨有所请,望他能援手一二。
而春闱舞弊的线索,戚秀骨早在病前就已通过听澜斋的渠道收集了些许。
病中他虽不能亲自布局,却让青荇借着探视顾家的机会,将部分线索巧妙递给了顾定安,再由顾家“无意间”透露给与林家交好的清流御史。
如今案子爆出来,林静深主办,查得越清楚,昭帝便越难收场。
果然,三月初,案情审结。
证据确凿,涉事官员本该严惩,可昭帝在朝会上沉吟良久,最终只将主犯罢官流放,从犯降职罚俸,至于那些花了银子买功名的举子——竟只是革去功名,并未追究刑责。
“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青荇说出这十个字时,戚秀骨正望着窗外一株绽出嫩芽的梅树。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讥诮。
这就是他的好皇父,既要摆出严查的姿态安抚清流,又不敢真的动摇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那些舞弊的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恐怕不止是几个官员的口袋。
春闱案尘埃落定,朝堂上的风波却未平息。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争,因这场舞弊案掀起的清流与贪腐派的对抗,骤然进入了白热化。
太子戚承泽依旧庸碌,却因占着嫡长名分,仍有不少守旧老臣支持;
二皇子戚承安掌户部,务实干练,在清流和边将中声望日隆;
五皇子戚承谨看似散漫,实则工部经营多年,与地方豪强勾连甚深;
八皇子戚承溯……这位最是阴险,近来频频与孟家及内六族接触,似在暗中织网。
而在这场日渐激烈的争斗中,有人开始将目光投向了璇霄殿。
几位皇子心中都有一本明白账:双生公主中,戚玉骨虽与戚秀骨一母同胞,可自幼被太后与兄长护在深宫,几乎从不出宫见人,与母族顾家亦不甚亲近,等于筹码自损一半;
而戚秀骨不同,他是太后亲手放在身边教养长大的,身负北台寺佛缘与“顾九娘”的才名,如今更隐隐握着寒门士子的几分民意——若能得他,便是得了太后默许、顾家关联,乃至士林清望。
若能得她支持——或者说,得她“嫁”入己方阵营,无疑是添了一枚重棋。
即便有风向说陛下欲留端辞公主和亲祁国,可婚事终究未定,他们如何不能筹谋?
试探,便是在戚秀骨病情稍稳的三月中旬开始的。
起初只是几位皇子妃或宗室命妇“顺路”来璇霄殿探病,送上些补品药材,说些关怀话语。
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公主及笄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某某世家公子才貌双全,与公主甚是相配”。
戚秀骨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咳嗽连连,一副随时会昏过去的模样。含袖和青荇便适时上前,婉言谢客。
后来,连顾定安都私下递了话进宫:近日有好几位朝中重臣“偶遇”他,闲聊时总会“不经意”问起端辞公主的病情,又“顺口”提起自家或亲友家中适龄儿郎。
“阿檀。”顾定安在密信里写道:“风雨欲来,你这一病,怕也挡不了多久。”
戚秀骨将信纸凑近炭盆烧了,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沉静。
他知道挡不了多久,这场病能避开一时风头,却避不了一世。及笄的公主,在世人眼中便是一枚待价而沽的棋,迟早要摆上棋盘。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被摆上去之前,让自己变成执棋的人——至少,要变成一枚旁人不敢轻易落子的棋。
可这场病,值了。
至少,他避开了和亲流言最盛的风头,困住了玉骨,也让昭帝那句“软骨头”的指责,暂时没了着落——人都病成这样了,谁还能逼她去和亲?
至于那些试探他立场的皇子……
戚秀骨轻轻咳嗽几声,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让他们猜去吧。
等他们猜明白了,他的棋,也该下到下一步了。
窗外春日渐深,宫墙下的积雪化尽,露出底下青石板缝隙里挣扎冒头的嫩草。
戚秀骨缓缓坐起身,含袖连忙上前搀扶。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春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停云阁方向的檀香气。
那是耶律长烬惯用的香。
他病了这许久,那人怕是早已焦躁得不成样子。可再怎么焦躁,也只能在宫墙外等着,演着那出“痴情质子求见不得”的戏码。
戚秀骨轻轻闭了闭眼。
再等等。等身体再好些,等朝中局势再明朗些,等……那个该落子的时候。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廊下风起,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露出底下苍白却依旧清凌凌的眉眼。
病骨支离,心火未熄。
这个春天,才刚刚开始。
璇霄殿的病榻依旧暖着,宫墙外的停云阁却夜夜亮着不眠的灯。
耶律长烬守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残棋,眼底的血色始终未退。
他不知道戚秀骨为何而病,却隐隐觉得,这场病像是一道骤然落下的闸,将他所有汹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情感,都死死堵在了胸腔里。
而那道闸何时会开,开了之后是洪水滔天还是静水深流——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