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虽深了,璇霄殿的炭火却仍然烧的很旺,戚秀骨病后初愈,十分畏寒,含袖便将窗缝用棉纸细细封了又封,只留一扇透气。
这日午后,戚秀骨正靠在窗边榻上翻看户部新编的《漕运纪略》,青荇悄步进来,将一叠密报放在案几上。
“殿下。”她低声禀道:“顾家那边递来的消息。”
戚秀骨放下书,拆开最上面那封。
信是顾定安亲笔,字迹端肃,所言却令人心惊——淮南道漕运都督齐仲明,两月前暴毙于任上,死因说是“急症”,可尸体还未入殓。
其副手、转运使、乃至几个大仓的仓监便接连上书告病,请求辞官。
“急症?”戚秀骨轻嗤一声,指尖点了点信纸:“两月前刚出正月,江南还未开冻,漕运本是闲时,都督却突发急症死了,底下人紧跟着就要跑——这是怕被牵连,急着撇清干系。”
青荇垂首:“顾将军已派人暗查,齐仲明的尸身有中毒痕迹,但衙门已匆匆下葬。如今淮南道漕司群龙无首,各仓账目混乱,往年的亏空怕是压不住了。”
戚秀骨闭上眼,脑中迅速掠过这些年零星听说的漕运旧事。
大昭立国之初,便以漕运为命脉。水北、中原的粮食赋税,经大运河、永济渠、通济渠三大水系汇集,运往云京及边镇。
这条水脉,养活了朝廷,也养肥了无数蠹虫。
漕船经过的每一道闸、每一处码头、每一个转运仓,都有一层层抽利的手。
地方豪强、漕司官吏、押运兵丁、乃至朝中某些派系,早在这条水道上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私贩官粮、勒索商船……种种手段,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烈帝朝时,曾有位刚直的御史想彻查漕弊,结果人还没出云京,便在驿站“失足落井”。
此后数百年,再无人敢碰这块烂疮。
“齐仲明一死,盖子捂不住了。”戚秀骨睁开眼,眸光清冷:“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今年这个时机……太巧了。”
青荇低声问:“殿下是说,有人故意引爆?”
“不是故意,是不得不。”戚秀骨将信纸凑近炭盆,看着火舌舔舐边缘:“齐仲明大概是知道得太多,或分赃不均,被灭口了。
他一死,底下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自然怕了,想逃。这一逃,账目就藏不住了——这些年漕运的亏空,怕是能抵半个国库。”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而且今年春汛来得早,江南已有地方开冻。若漕司瘫痪,春粮无法北运,云京粮价必涨。
再加上边镇军粮若断了……呵,真是好时候。”
青荇脸色微白:“那该如何?”
“顾家能做什么?”戚秀骨反问。
“将军已暗中调集可靠人手,准备接管几处关键仓廪,以防有人趁乱焚烧账册或转移存粮。但……杯水车薪。”
戚秀骨点了点头:“能保多少是多少,让万裕也准备起来 。至于朝堂上——”他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温度:“皇父大概又要头疼了。
漕运这块肥肉,太子、二皇子、五皇子、八皇子,谁没伸过手?现在出了事,他们只会互相推诿、落井下石,绝不会真去查根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看着一座大厦从梁柱里开始朽烂,而住在里面的人还在为墙皮上哪块漆更亮争吵不休。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戚秀骨望着那一点一点堆积的白色,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在听澜斋与张既明对谈时窗外的雪。
那时他说:“清净之地,可养心性,却未必能解现实困厄。”
如今困厄真的来了,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可阻挡。
“青荇。”他忽然开口:“备纸笔。”
他要给顾定安回信,提醒他此时一动不如一静,顾家切莫卷入党争,但账——要暗中记清。
漕运案的风声,在朝堂上尚未完全传开,但后宫却已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或者说,有些人借着这股“乱”,开始了另一场算计。
正月十五上元节后,太后在庆兴宫设小宴,邀几位公主、皇子妃及宗室命妇赏新开的牡丹。
戚秀骨称病未去,只让戚玉骨代他赴宴。
可午后人刚散,便有宫女来璇霄殿传话:贤妃娘娘请端辞公主过去喝茶。
戚秀骨正靠在榻上读《盐铁论》,闻言顿了顿,放下书册。
含袖在一旁蹙眉:“殿下,贤妃那儿……”
“去。”戚秀骨起身,声音平静:“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他换了身淡青色宫装,发间只簪那支白玉梅花簪,妆容清淡得近乎苍白——病后的模样尚未完全褪去,正好用作遮掩。
贤妃的宫殿在庆兴宫西侧,穿过两道回廊便到。殿内焚着甜腻的香,戚秀骨一闻便知那是仿母后旧方调的,却因少了最后一味稻壳灰,香气浮在表面,甜得发腻。
可他自然不会告知她那最后一味香料。
孟芸笙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髻高绾,戴赤金点翠鸾鸟步摇。
见戚秀骨进来,她含笑招手:“九娘来了,快坐,我新得了些庐山云雾,知道你爱茶,特地请你来尝尝。”
戚秀骨行礼落座,姿态恭谨而疏离:“多谢孟娘子。”
茶是好的,水也是好的,可喝在嘴里,却只剩下一股涩意。
孟芸笙说了些闲话,从早梅的品种说到近日云京时兴的衣裳花样,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婚事”上。
“说起来,九娘也及笄了。”他放下茶盏,笑容温柔,眼底却藏着针:“这女子啊,及笄便是大人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太后疼你,陛下也疼你,定会为你选一门顶好的亲事。”
戚秀骨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而稳:“不急,本殿还想多陪祖母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