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女儿家总要嫁人的。”孟芸笙叹了口气,语气似是怜惜:“听说,近日好些人家都暗中打听你呢。
林尚书家的嫡孙、谢侍郎的侄儿、还有靖远侯府的小公子……都是才貌双全的好儿郎。”
她每说一个名字,便仔细观察戚秀骨的神色。
可戚秀骨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羞涩,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孟芸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端禧那孩子也及笄了。
她性子单纯,又是你胞妹,你可得为他多操心。
我还听说,八皇子前几日还向陛下提起,说他母族于家有位嫡次子,今年刚满二十,在工部当差,尚未娶妻……”
戚秀骨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可孟芸笙捕捉到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不过陛下还没答应。也是,十娘毕竟是公主,嫁入臣子家算是低就。
但于家毕竟是八皇子母族,那孩子又得八皇子看重,将来前程不可限量。玉骨若是嫁过去,便是于家未来的宗妇,也不算辱没。”
茶盏边缘传来轻微的烫意。
戚秀骨慢慢松开手指,抬起眼,看向孟芸笙。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底下却翻涌着冰冷的暗流。
“娘子费心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玉骨的婚事,自有祖母和父皇做主。我这做姐姐的,只盼他能平安喜乐。”
“那是自然。”孟芸笙笑道:“你们姐妹情深,我看了也感动。只是这世道啊,女子终究身不由己。便是公主,有时也要为大局着想。”
她又说了些什么,戚秀骨已听不进去了。
他只觉得殿内那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窒息。孟芸笙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眼前晃动着的是三年前戚玉骨递来香囊时天真烂漫的笑脸,是她说“阿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时眼中的依赖。
可现在,有人想把那张笑脸,送进于府的后院。
茶凉了。
戚秀骨起身告辞时,孟芸笙还假意挽留了几句。他走出翊坤宫,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含袖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贤妃他……”
“无妨。”戚秀骨打断他,声音有些哑:“回宫。”
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邀请”接踵而至。
三皇子妃请他去赏画,画是前朝名家的《仕女图》,画中女子个个低眉顺目,题诗曰“柔嘉维则”;八皇子妃邀他品香,香名“宜室宜家”,说是新调的,最适闺阁;甚至连几位宗室老夫人,也借着请安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每一句话都裹着蜜糖,每一道目光都藏着算计。
戚秀骨应付着,微笑着,说着得体的话。可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璇霄殿的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夜色,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这座城,每个人都在算计。算计利益,算计权位,算计如何把别人变成自己的棋子。
连最纯粹的血缘亲情,在这里也成了筹码。
五月二十那日,戚玉骨来璇霄殿找他。小姑娘穿了身鹅黄春衫,鬓边簪了朵新摘的迎春,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还捧着个小瓷罐。
“阿兄,你看!”她献宝似的打开罐子,里面是腌得晶莹剔透的梅子:“我亲手腌的,用的是去岁存的雪水,你尝尝。”
戚秀骨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中带甜,清冽生津。
“好吃。”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戚玉骨眼睛亮晶晶的,挨着他坐下,叽叽喳喳说起近日的趣事:花园芍药开得好,她偷偷摘了一朵夹在书里;太医院新来了个小太医,模样俊俏,给宫女们诊脉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最近在学针灸,拿布偶练手,扎得满身都是洞……
她说得开心,戚秀骨安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冰冷窒闷的角落,仿佛被这鲜活的暖意化开了一角。
直到戚玉骨忽然停下来,眨眨眼,小声问:“阿姐,我听说……好多人想给你说亲?”
戚秀骨笑容微凝。
“你也听说了?”
“嗯。”戚玉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我不喜欢他们……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阿姐这么好,不该被那样看。”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阿姐,你不会真的嫁人吧?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戚秀骨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握住妹妹的手,那双手温暖柔软,还带着孩子气的肉感。他想起三年前宫宴,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阿兄,我怕”。
“怀棠。”他轻声唤他乳名,声音温柔而坚定:“阿姐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戚玉骨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相信阿姐。”
她待了一会儿便走了,说要回去继续腌梅子,给太后也送一罐。戚秀骨送他到殿门口,看着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未动。
春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桃李的香气,也带来了更深处、属于这座宫殿的、陈腐而冰冷的气息。
戚秀骨忽然觉得,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想出去。
离开这些宫墙,离开这些算计,离开这些永远微笑着、却随时准备将人吞吃殆尽的面孔。
他想去看风。
看风原本是什么样子的,看草木在春日里如何抽芽,看那座西郊荒山上的岩石是否还在,看那个总是让他心绪难平的异族少年——是否还会在那里,用那双翠绿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眼睛望着他。
“含袖。”他转身,声音平静:“备车,我要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