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我能做。”
戚秀骨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耶律长烬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绷得很紧,下颌线条利得像刀。
“你哪来这么多钱?”戚秀骨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万裕商号的账目,他比谁都清楚。
耶律长烬别开视线,语气生硬,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草原人不是只会放牧打仗。我母亲出身完颜部商贾世家,我自幼学的就是在马背和算盘之间找活路,阿姐给我送来的老师也会教这些。
停云阁是幌子,也是枢纽。
这三年,我借着痴恋你的名头大肆采买、交际、投资,没人怀疑一个为情昏头的质子,背地里在江南置茶山,在北地通皮货,用云京的耳目铺开了一张捞钱的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率:“这些钱,本来是我准备带回草原、用以立足的资本。
但现在,你这里需要,就能用。
你点个头,明日云京城外就能开粥棚;你一句话,今科举子的盘缠我全包了。用不着……用不着你拿自己的婚事去换。”
这个人,这个来自草原、本该最不在意这些礼教束缚的异族皇子,竟然在为了他的“婚事”而愤怒。
而他这个本该最在意的人,却只觉得疲惫。
“耶律长烬。”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是我的路。”
“这不是路!”耶律长烬打断他,双手撑在岩石上,俯身逼近,翠绿的眸子死死盯着他:“这是悬崖!是死路!戚秀骨,你看清楚,那座城已经在吃你了!
它先吃掉你的情绪,吃掉你的愤怒,吃掉你的不甘心,接下来就要吃掉你这个人!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只会微笑和算计的傀儡!”
他的呼吸很重,热气扑在戚秀骨脸上,带着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
“跟我走。”耶律长烬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跟我回草原。那里没有这些宫墙,没有这些算计,没有这些要把人逼疯的弯弯绕绕。
你不用戴这些沉重的冠、穿这些束缚的裙,不用对谁折腰,不用每天从早算计到晚——”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戚秀骨的手腕,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我可以护着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草原很大,天很高,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当公主,不用当谁的妻子,就当戚秀骨。”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天际,云京的灯火次第亮起,煌煌如星河倾泻。
戚秀骨坐在那片光海里,仰头看着耶律长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若是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像冰面下的暗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耶律长烬。”他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对方耳中:“你喝醉了。”
耶律长烬僵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许久,才慢慢直起身。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嘲的冷静。
“对,我喝醉了。”他重新坐下,拿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领:“不然怎么会说这些疯话。”
戚秀骨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酒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烈酒烧喉,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山风呼啸,和山下城池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
许久,耶律长烬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宁国那位长靖公主,听说病得很重。”
戚秀骨动作微顿:“嗯。”
“咳血,心脉受损,形销骨立。”耶律长烬侧过头看他:“症状和你前些日子的病,很像。”
“是吗?”戚秀骨语气平淡:“天下病症相似者多,巧合罢了。”
“巧合?”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那宁国朝堂上忽然兴起的、关于‘缠足乃软骨头’‘和亲是折脊梁’的议论,也是巧合?
那些文人引经据典,把前朝因和亲亡国的旧事翻出来一遍遍说,说得宁国那些守旧派脸都绿了——这也是巧合?”
戚秀骨放下酒碗,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耶律长烬盯着他的眼睛:“明晏这一病,病得巧。病得宁帝暂时不敢提送他去北祁和亲的事,病得那些想用‘妇德’束缚他的人无处下手。
而云京这边,你让张既明那些人在听澜斋‘不着痕迹’地引导议论,把缠足和软骨头绑定,把和亲和亡国关联——
这两边一唱一和,明晏至少能多喘几年气,不必担心被送去给我那好四弟当出气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戚秀骨,你告诉我,这也是巧合?”
山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山下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万千光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星辰坠入深潭,漾开一圈圈看不透的涟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耶律长烬,你知不知道,在云京活得久的人,都有一个毛病?”
“……什么?”
“想得太多。”戚秀骨转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看见两片叶子同时落下,便觉得是有人在摇树;听见两声雷响,便觉得是天公发怒。
其实叶子只是到了该落的时候,雷也只是云层撞在了一起——哪有那么多深意,哪有那么多算计。
也许不是我和明晏有默契,而是这世道逼得一些人,不得不做出相似的选择。”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戚秀骨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甚至嘲讽了一下耶律长烬越来越像他引以为耻的云京人,越发多疑。
他给出的,是一个更宏大、也更模糊的解释,将个人的谋划悄然消解于时代的洪流之中。
“戚秀骨。”耶律长烬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挫败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
戚秀骨微微一怔。
“你会不自觉地摩挲左手袖口的滚边。”耶律长烬盯着他那只正无意识蜷起的手指:“就像现在。”
戚秀骨手指一僵,随即松开,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