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耶律长烬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眼底光影明灭。
“谢遥不是想论道吗?”他忽然说:“三日后,我会去听澜斋,公开见他。”
耶律长烬眉头一皱:“太冒险了。流言已经传开,你再公开见他,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言?”
“坐实不了。”戚秀骨摇头:“我是要把这场私相授受,变成一场公开辩难。”
他抬眼,看向耶律长烬,唇角微勾:“流言之所以伤人,是因为它见不得光。
一旦摊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着,听着,评判着,那些龌龊心思便无处遁形。
我会当着所有寒门学子的面,与他辩经论史。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他能做什么?又能说什么?”
耶律长烬盯着他:“谢遥若真有才学呢?”
“那正好。”戚秀骨笑容淡了些:“我不介意与他辩一辩盐铁、漕运、民生疾苦。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谢家子弟是什么水平,端辞公主又是什么水平。
我要让谢家知道——想拿婚事拿捏我,得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谢遥可能是个幌子。
谢家真正想塞给我的,恐怕不是他这个才学不错的子弟,而是族中更有分量、更合适的人选。
谢遥来这一趟,不过是投石问路。我迎上去,就是要告诉他们——路,不是这么探的。”
耶律长烬盯着他,翠绿眼瞳里情绪翻涌,最后沉淀为某种复杂的、近乎疼惜的神色。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戚秀骨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倦意:“不然呢?等着别人来救吗?”
耶律长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我可以带你走”,因为戚秀骨不会走。
他也不能说“我会保护你”,因为在这云京深宫,在这滔天权谋中,连他自己都如履薄冰。
他只能沉默。
“春猎要开始了。”戚秀骨转移了话题:“皇父要大办,邀各国使团观礼。谢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耶律长烬眼神一凛:“你是说……”
“流言只是前菜。”戚秀骨平静地说:“真正的大戏,在春猎场上,人多眼杂,最容易意外。
比如公主不慎受伤,被某个英勇的世家子弟所救;比如公主饮了不该饮的东西,神志不清,与某人独处一室;再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春猎场混入刺客,一片混乱中,公主失踪几个时辰,回来时衣衫不整……”
耶律长烬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敢!”他声音里压着怒意。
“他们为什么不敢?”戚秀骨反问,眼神冰冷:“为了绑上顾家,谢家什么做不出来?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为了皇室颜面,为了顾家名声,这婚事不认也得认。”
他看向耶律长烬:“所以,春猎场上,我需要你帮我。”
耶律长烬毫不犹豫:“你说。”
“第一,盯紧谢遥,还有谢家其他适婚子弟。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我掌控中。”戚秀骨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春猎场的守卫、饮食、路线,我会让青荇去查,但有些地方她不便接触,需要你的人配合。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需要你远远护着,但无论发生什么事,除了青荇和含袖,不准任何人近我的身——包括你。”
耶律长烬一愣:“为什么?若你真遇到危险,我……”
“因为清誉。”戚秀骨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流言已经传成那样,若春猎场上你再与我单独接触,哪怕是为了救我,也会被传成私会、苟合。到那时,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抬眼,看着耶律长烬错愕的脸,一字一顿:
“所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我亲口唤你,否则你必须远远看着。
哪怕我被人下了药,哪怕我衣衫不整,哪怕我看起来再需要帮助——除了青荇和含袖,谁都不能碰我,你也不行。”
耶律长烬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挣扎,但最终,他还是重重地、近乎屈辱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我会远远守着,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近你的身。”
戚秀骨看着他眼底那抹受伤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刺,但很快又硬起心肠。
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他不能让耶律长烬发现真相——不能让他碰到自己的身体,不能让他察觉那层衣裙下的秘密。
清誉,是最好的借口。
耶律长烬会以为他是在乎名声,是在防备流言,是在这残酷的宫廷斗争中不得不筑起的高墙。
他不会知道,这堵墙的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好。”戚秀骨垂下眼,轻声说:“那春猎的事,就拜托你了。”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才说:“流言的事,我会处理。谢家……不会嚣张太久。”
戚秀骨“嗯”了一声。
耶律长烬转身,深深看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门开了又合,室内重归寂静。
戚秀骨独自站在灯下,看着耶律长烬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挽月轻声敲门:“殿下,时辰不早了。”
他才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吹起他鬓边碎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朗星稀,是个好天气。
可他却觉得,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积聚。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风暴来临前,把该筑的墙,筑得再高一些,再厚一些。
高到……足以遮挡所有不该被看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