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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公开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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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听澜斋。

初夏的晨光穿透永宁坊巷弄间稀疏的梧桐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板上。这条平日清静的巷子,今日却从辰时初刻起便被各式车马、软轿塞得水泄不通。

穿长衫的士子、戴幞头的书生、着锦袍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几辆挂着不同府邸徽记的马车停在巷口——所有人都朝着巷子深处那扇乌木门扉涌去。

门楣上:“听澜斋”三个隶书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斋内早已人满为患。

原本只能容纳百余人的正堂与两侧偏厅,此刻硬是挤进了近三百人。

沈老先生站在堂前,额角渗着细汗,指挥着几个相熟的学子将备好的绣墩、蒲团一一摆放。饶是如此,仍有许多后来者只能站在廊下、窗前,甚至院中的老槐树下。

“李兄也来了?”

“自然要来,顾九娘第一次公开论道,此等盛事,岂能错过?”

“听说谢家那位谢遥公子也要来,这是要当面辩难啊……”

“岂止是谢遥,你看那边窗下,是国子监的李博士;东墙角那几个,是户部观政的进士;还有廊下那几个佩玉的,一看便是世家子弟……今日这听澜斋,怕是云京半个士林都到了。”

低语声如潮水般在堂内涌动,却又在某个时刻突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堂北侧那扇屏风。

那是一面八扇紫檀木嵌云母屏风,屏上绘着《溪山行旅图》,烟云浩渺,山势逶迤。

屏风前,已摆好两张相对而设的紫檀木圈椅,一张小几置于其间,几上设着茶具、香炉,还有一摞线装书册。

辰时三刻。

巷外传来马蹄声与车轮轧过青石的轻响。一辆青幔小轿在听澜斋门前稳稳停下。

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青荇。她今日未着宫装,而是换了一身藕荷色对襟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素银簪。她转身,伸手扶住轿中探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腕上戴着一只莹润的羊脂玉镯。

然后,是一角月白的裙裾。

再然后,是整个人。

戚秀骨今日未穿公主朝服,也未着宫装。他选了一套极简雅的女装——月白织锦交领上襦,配月白绣缠枝莲纹的罗裙,腰间系一条深青丝绦,外罩一件轻薄的云纱半臂。

墨发未绾复杂发髻,只用一支白玉莲花簪松松绾起,余发披散在肩后。

他面上薄施脂粉,唇色点得极淡,眉眼间的倦意被精心遮掩,只留下一片温润的平静。

他就这样站在听澜斋门前,清晨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染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

巷中刹那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顾九娘是端辞公主,但当这位深居璇霄殿、传闻中体弱多病、温婉沉静的九公主真正以“顾九娘”的装扮出现在这书斋门前时,那种视觉与认知的冲击,依旧让在场众人呼吸一滞。

然后,不知是谁先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如浪潮般,巷中、院中、堂内,数百人齐齐躬身:“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在巷弄间回荡。

戚秀骨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平和,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不必多礼。

今日九娘来此,非以公主之身,而是以读书人的身份,与谢公子、与诸位同好论道。请起。”

他抬步,迈过门槛。

青荇紧随其后。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月白的身影,看着他缓步穿过庭院,踏入正堂,最终在屏风前那张圈椅上坐下。

他坐下时,裙裾纹丝不动,脊背挺直如竹。

堂内鸦雀无声。

戚秀骨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众人,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略作停留——张既明站在偏厅门边,对他微微点头;沈老先生立于屏风侧,神色肃然;还有几个常在听澜斋读书的寒门学子,此刻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看向堂外。

辰时正。

又一辆马车停在巷口。

下来的是一位锦衣公子,二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书卷气。

他穿着天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玉,手中持一柄折扇,步履从容地走向听澜斋。

正是谢遥。

他踏入院中时,堂内又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在他与屏风前的戚秀骨之间来回游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谢遥走到堂前,对着戚秀骨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学生谢遥,参见端辞公主。”

戚秀骨微微抬手:“谢公子请起,今日论道,不必拘礼,请坐。”

谢遥直起身,目光与戚秀骨对上。

那是一双极平静的眼睛,墨色的瞳仁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谢遥心头莫名一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的笑意,在另一张圈椅上坐下。

小几上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是戚秀骨惯用的、顾如敏留下的那味熏香。清苦中带着回甘的气息在堂中弥散开,莫名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沈老先生走到堂中,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今日听澜斋论道,由端辞公主与谢遥公子共论经史时务。

老朽忝为主持,只一条规矩——诸君可静听,可思辨,但不得喧哗干扰。若有问难,需待二位论罢一节,举手示意,经允准方可发言。”

他环视四周,见无人异议,便转向戚秀骨与谢遥,躬身道:“请二位开始。”

堂内落针可闻。

谢遥先开了口。他展开折扇,轻轻摇动,声音清朗:“久闻公主才名,尤以诗文书画见长。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只是……”

他顿了顿,扇面合拢,指向小几上那摞书册:“公主今日欲论何题?”

戚秀骨目光落在那摞书上,最上面一本赫然是《盐铁论》。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含袖会意,上前将最上面三本书取下,一一摊开在几上。

《盐铁论》、《漕运纪略》、《水经注》。

“谢公子既问,九娘便直言。”戚秀骨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清晰:“近日云京城中流言纷纷,言九娘以书斋豢养面首、私相授受,又言九娘食邑供奉加征,逼民卖子。”

他抬眼,看向谢遥,也看向堂中所有人:“流言如风,本不足辩。然,流言伤及的,不仅是九娘一人之名,更是寒门士子清誉、河内三县百姓生计、乃至朝廷赋税法度之公信。”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故今日,九娘愿与谢公子,与诸位同好,共论三事——一论盐铁漕运国之命脉,二论赋税征纳民之根本,三论士子清誉世之风气。”

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戚秀骨会如此直接、如此坦荡地将那些不堪的流言摆在明面上,并以此作为论道的起点。

谢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公主坦荡,学生佩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公主久居深宫,如何知盐铁漕运之实务?又如何知赋税征纳之细节?学生非是质疑,只是好奇。”

这话问得刁钻,看似恭敬,实则暗指戚秀骨并无实务经验,空谈理论。

戚秀骨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苍白的面容瞬间有了光彩。他伸手,拿起那本《漕运纪略》,指尖轻抚书页:“九娘确实久居深宫。但正因久居深宫,方知书册之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中那些寒门学子:“听澜斋藏书八千卷,其中经史子集、农工算医,无所不包。

九娘无力亲赴漕渠、盐场,却可于书中窥见前人智慧、得失教训。

《漕运纪略》载昭国三百年漕运兴衰,《盐铁论》录前朝盐铁官营之辩,《水经注》述天下水系脉络——这些,便是九娘的‘眼睛’与‘双脚’。”

他放下书册,看向谢遥:“谢公子出身世家,祖、父皆在户部任职,想必对漕运、盐税、赋征之事,所知远胜九娘。

今日论道,九娘愿洗耳恭听公子高见。”

以退为进。

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明谢家的背景——你谢家掌户部财政,若论实务,你比我更有发言权。

谢遥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在“实务经验”上纠缠,便顺势道:“公主过谦。既如此,学生便先抛砖引玉,论漕运。”

他整理思绪,缓缓开口:“漕运者,国之血脉也。自天清河至青淮水,四千八百里漕渠,岁运粮六百万石,盐三百万引,布帛器物无算。

此乃昭国立国之本,亦为财政命脉。”

“然近年来,漕运弊病丛生。”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仓廪虚报、途中损耗、胥吏盘剥、地方截留……种种积弊,如附骨之疽。

去岁淮南道漕粮‘损耗’竟达两成,今春河内三县为补亏空,加征‘羡余’,致使民户鬻子纳粮——此等惨事,闻之令人痛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戚秀骨:“公主食邑正在河内三县,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来了。

堂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流言的核心之一,便是河内三县为供奉公主加征,逼民卖子。谢遥此刻将此事抛出,是逼戚秀骨正面回应。

戚秀骨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苍白、纤细,腕上玉镯莹莹生光。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谢公子所言河内三县民户鬻子纳粮之事,九娘三日前方从几位故人送来的私信中得知。”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信中说,今春河内三县有七户农家,因无力缴纳‘羡余’,被迫卖儿鬻女。其中三户,卖的是未满十岁的女童。”

堂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戚秀骨继续道:“九娘闻此,三夜未眠。每闭眼,便见那些女童哭泣之容。”

他抬眼,看向谢遥,也看向所有人:“九娘食邑四千户,实封一千二百户,约莫岁入银八千两、粮一千五百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然今春河内三县实缴之数,为一万二千两、粮两千石。九娘初闻时,亦觉惊诧——去岁风调雨顺,今春漕运阻滞、粮价暗涨,供奉何以反增?”

堂中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戚秀骨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摊开在几上。纸上字迹工整,是户部通用的馆阁体。

“此乃河内三县今春供奉细目。”他指尖轻点纸面:“正赋依旧例,折银八千两、粮一千五百石。

多出之四千两、五百石,标注为‘地方供奉、以慰公主贤德’。”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水:“九娘今日,便当着云京士林诸君之面,问一句话——这‘地方供奉’,是奉的哪条律法?这‘以慰公主贤德’,又是谁人之意?”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那层温情的伪装。

谢遥脸色微变。

戚秀骨不待他回应,便继续道:“九娘自幼读史,知前朝有‘羡余’之弊——地方官员为讨好上官、粉饰政绩,于正赋外加征钱粮,美其名曰‘供奉’、‘孝敬’。

此等行径,肥了贪官污吏,苦了黎民百姓,最终脏水却泼向上官、乃至皇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河内三县今春加征,逼民卖子,此乃地方官员枉法,豪强胥吏勾结所致。

九娘身为食邑之主,未能察觉、未能制止,有失察之过。今日在此,九娘向河内三县百姓致歉。”

他起身,对着堂外与河内三县所在的南方,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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