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戚秀骨会当众认下“失察之过”,更以公主之尊向百姓致歉。
但细品之下,这番话滴水不漏——他认的是“失察”,而非“授意加征”。
他将矛头直指“地方官员枉法、豪强胥吏勾结”,并点明这是“前朝羡余之弊”,将事件定性为官僚腐败的典型案例。
而那句“脏水却泼向上官、乃至皇室”,更是诛心之言——暗指有人故意将加征的罪名转嫁到公主头上,居心叵测。
谢遥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强作镇定,开口道:“公主明鉴。地方官员或有枉法,但户部历年皆有巡察,若真有逼民卖子之事,岂会毫无察觉?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这话是在暗示,加征可能并非地方官员擅自为之,而是有更高层的默许甚至指使。
戚秀骨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谢遥:“谢公子所言极是,户部确有巡察之责。
那么九娘便有一问——今春河内三县加征‘羡余’,户部可曾知晓?若知晓,为何不加制止?若不知晓,巡察之责何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公子祖、父皆在户部任职,想必对此中关节,比九娘更为了解。”
又是一记软刀子。
你谢家掌户部,地方加征你们不知道?不知道是失职,知道了不制止是渎职。选一个吧。
谢遥额角渗出细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再纠缠,只会将谢家拖进更深的泥潭。
他勉强笑了笑,转移话题:“公主高见,学生受教。然漕运之弊,非止河内一县。
今水南道漕运都督齐仲明暴毙,漕司账目混乱,漕粮滞留,南北粮道几近瘫痪。此等危局,公主以为当如何解?”
他将话题拉回漕运大局,试图扳回一城。
戚秀骨却不再紧逼,顺着他的话道:“漕运之弊,积重难返。然九娘以为,当务之急,非在查账整饬——那需时日,而北疆边军等不得粮,云京百姓等不得米。”
他抬眼,目光扫过堂中那些户部观政的进士、国子监的博士:“九娘浅见,或可三管齐下。”
堂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其一,启用备漕。”戚秀骨缓缓道:“昭国立国三百年,于各主要漕渠沿线,皆设‘备漕仓’,储粮以备不测。今漕运阻滞,当立即清点备漕仓存粮,优先保障北疆军需、云京民食。”
“其二,暂开海路。”他继续道:“宁国水师雄踞东南,海运发达。
可遣使与宁国协商,暂借海船,将江南粮米由海路北运,至沧溟湾登陆,再陆路转运至云京及北疆。虽成本倍增,但可解燃眉之急。”
“其三,以工代赈。”他声音清润,却带着某种笃定:“今漕运停滞,数万漕工、船夫失业,流离失所。
可令各地官府以国库银钱雇佣这些漕工,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修建官道——既安置流民,防其生变,又为日后漕运恢复打下基础。”
他每说一条,堂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三条对策,条条务实,且都直指要害——备漕仓是现成的储备,海路是可行的替代方案,以工代赈则兼顾了民生与工程。
这绝非一个深居宫中的公主能凭空想出的,这需要对昭国漕运体系、仓储布局、乃至与宁国外交脉络都有清晰的了解。
谢遥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这三条对策,每一条都合情合理,甚至堪称老成谋国之言。
可这怎么可能?
他盯着戚秀骨,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堂中寂静了片刻。
然后,偏厅门边,张既明举起了手。
沈老先生看向戚秀骨,戚秀骨微微颔首。
张既明走出人群,对着戚秀骨与谢遥各施一礼,然后朗声道:“学生张既明,有一问请教公主与谢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清正:“方才公主所言三条对策,学生深以为然。然学生想问——启用备漕,仓中是否有粮?暂开海路,宁国是否愿意?以工代赈,国库是否有银?”
三个问题,刀刀见血。
戚秀骨看着张既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缓缓道:“张公子问到了要害。”
他转向谢遥:“谢公子掌户部,可知备漕仓虚实?”
谢遥脸色更难看了。
备漕仓……那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历代皇帝为节省开支,多将备漕仓粮食挪作他用,或折价变卖,仓中实际存粮,十不存一。
此事户部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捅破。
他勉强道:“备漕仓乃国之重器,自有规制……”
“规制是规制,实情是实情。”
戚秀骨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某种穿透力:“九娘近日翻阅旧档,见熙帝年间曾有御史弹劾‘备漕仓空置,徒耗仓廪’,恒末帝时亦有奏章言‘备漕粮霉变,十去七八’。
此等旧事,户部档案中应有记载。”
他顿了顿,看向堂中那些士子:“诸位读史,当时时警醒——前人覆辙,后人当鉴。若备漕仓实为空置,那么第一条对策,便需重新斟酌。”
他坦然承认自己提出的对策可能有缺陷,这份坦荡,反而赢得了更多人的敬意。
谢遥却如坐针毡。
他咬了咬牙,决定反击:“公主博闻强记,学生佩服。
然则,公主既知漕运危机,又知边军等粮,为何不早向朝廷建言?反而在听澜斋中,与寒门士子议论经史,空谈误国?”
这话极重,直指戚秀骨“空谈误国”。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戚秀骨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一丝无可奈何的苍凉。
“谢公子问得好。”他轻声道:“九娘为何不早建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因为九娘是公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公主者,当‘贞静柔顺’,当‘深居简出’,当‘不问外事’。这是礼法,是纲常,是九娘生来便戴上的枷锁。”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九娘开听澜斋,有人言‘公主豢养面首’;九娘论经史,有人言‘公主干政’;九娘今日在此与谢公子论漕运,明日便会有奏章弹劾‘牝鸡司晨’。”
他看着谢遥,目光平静得可怕:“谢公子出身世家,当知这世道对女子之严苛,九娘每行一步,皆如履薄冰。”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故而九娘只能以‘顾九娘’之名,建一书斋,聚一些寒门士子,读一些书,论一些道理。仅此而已。”
堂中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对戚秀骨才华的惊叹、对“顾九娘”声名的仰慕,此刻都化作了某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是啊,他是公主,再惊才绝艳,他也是公主。这个身份保护了他,也囚禁了他。
谢遥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攻击,在戚秀骨这番坦荡到近乎残酷的自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戚秀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能锋芒毕露,不能显得太过精明强干,那会引起昭帝的猜忌。他必须维持“深宫公主”的人设,必须表现出对礼法枷锁的无奈与顺从。
但同时,他又必须展示自己的才智与仁心,赢得士林的同情与支持。
而甩掉加征的黑锅——方才那番对河内三县加征的剖析,已经将矛头指向了地方官僚系统。
他认下“失察之过”,却撇清了“授意之责”。
接下来,只要舆论发酵,自然会有清流御史去查河内三县的账,去揪出那些加征的胥吏、默许的官员。
至于谢家…….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慌了。
戚秀骨垂下眼,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泛着苦。
他放下茶盏,看向谢遥,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和:“谢公子,今日论道,九娘受益匪浅。漕运之弊,非一日之寒;解弊之法,亦非一人之智。
九娘浅见,仅供参详。朝廷自有公卿谋国,九娘一介女流,唯愿天下少一些鬻子之痛,多一些太平之年。”
他起身,对着堂中众人微微一福:“今日论道至此,九娘告退。”
青荇上前,扶住他的手。
那道月白的身影,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缓步走出正堂,穿过庭院,消失在乌木门外。
堂中寂静了许久。
然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公主方才那番话……听着令人心酸。”
“三条对策,条条在理,却因身为女子,不得建言……”
“河内三县加征之事,公主竟是三日前才知?那‘地方供奉’四字,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
“谢家这次怕是要惹一身骚了。”
谢遥坐在椅上,脸色苍白,折扇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底。
不仅没能坐实流言,反而让戚秀骨当众甩掉了加征的黑锅,赢得了士林的同情,还展示了不逊于任何朝臣的见识与胸怀。
而谢家……随着河内三县加征之事被摆上台面,户部再也无法装聋作哑。那些烂账,那些亏空,那些见不得光的“羡余”都将被一点一点扒出来。
他猛地起身,推开围上来想询问的几个人,踉跄着冲出听澜斋。
巷口,那辆青幔小轿已经远去。
轿中,戚秀骨靠在轿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青荇低声问:“殿下,回宫吗?”
“回。”戚秀骨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接下来,该谢家慌乱了。告诉张既明,可以开始写那篇《论河内羡余疏》了。
不必署名,抄送国子监、御史台、还有……林尚书府上。”
“是。”
小轿在青石路上轻轻颠簸。
戚秀骨掀开轿帘一角,看向窗外。
云京的街市依旧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