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笑容陡然转冷:“我数三声。三——二——”
“慢着!”管事急喊:“我们开舱!但请公主殿下亲自来验——若查无违禁,须得给我等一个交代!”
这是想拖明晏下水,赌他不敢亲自登船。
明晏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花,在苍白的脸上绽开,美得近乎狰狞。
“好啊。”他轻飘飘地说:“本殿亲自验。”
“殿下!”耶律长夜一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危险。”
明晏看都没看他:“让开。”
“属下随您——”
“我说,让开。”明晏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耶律长夜,你不过是本殿养的一条狗,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管。”
这话刻薄至极。
耶律长夜的身体僵了僵,深沉的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又迅速压了下去。他后退半步,垂首:“……是。”
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明月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明晏对耶律长夜的态度的确恶劣,可耶律长夜的反应……太顺从了。
不像主仆,倒像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赎罪般的忠诚。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明晏已经准备登船了。
“你真要去?”明月最后确认。
“不然呢?”艳红的衣裙衬得他脸色更白,却也让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得扎眼。
那份苍白此刻成了刃的底色,明艳则化作了刃上的寒光。
明月沉默片刻,说:“我跟你去。”
“不用。”明晏摆手:“你坐镇主舰,万一有诈,好歹有人能善后。”
这话说得直白,明月却听懂了——明晏在给他留退路。
万一登船真是陷阱,明月可以立刻撤走,甚至可以“不知情”,把责任全推到明晏头上。
明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明晏咧嘴一笑:“谢谢夸奖。”
他转身走向舷梯,猩红的身影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耶律长夜默默跟上,像一道沉默的靛蓝色影子。
明月看着两人登上小艇,驶向那艘最大的商船,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他其实知道,明晏在做什么。
截白玉京的货,断祁国的军械来路——这是要把水搅浑,把战争往后拖。明晏在争取时间,为了某个更大的计划,或者……某个人。
明月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要确保,靳言知不会被卷进去。
所以他答应了这次合作,四成货物,足够给靳言知建一座顶级的工坊,让他远离朝堂争斗,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
至于明晏……
明月收回视线,吩咐身边副将:“弩炮保持瞄准,一旦对方有异动,立刻开火。”
“那……长靖殿下还在船上……”
“那就更快点开火。”明月淡淡道:“总好过被人生擒。”
副将打了个寒颤,低头应“是”。
明月转身走回船舱,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靳言知的笑脸——那个少年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眼睛里像装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明月闭了闭眼。
靳言知是他的光,是他在这肮脏权谋世界里,唯一想紧紧抓住的干净。所以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干净的人或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清除。
包括明晏。
如果明晏真要把靳言知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明月会亲手斩断这条线。
哪怕靳言知会恨他。
商船上,气氛剑拔弩张。
明晏踩着跳板踏上甲板,猩红的衣摆在风中翻飞,他身后跟着耶律长夜和八名宁国精锐水兵,个个刀剑出鞘,眼神如鹰。
那管事带着人拦在前面,脸色铁青:“公主殿下,货舱在此,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查无违禁,白玉京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别善罢甘休。”明晏笑眯眯地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管事的肩膀:“本殿等着。”
他径直走向货舱入口,耶律长夜抢先一步,用刀鞘挑开舱盖,自己先跳了下去。
片刻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安全。”
明晏跟着下去。
货舱里堆满了木箱,一股混合着桐油、金属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晏皱了皱眉,接过水兵递来的火把,照亮四周。
“打开。”他指着最靠近舱门的几个箱子。
水兵撬开箱盖,里面是整齐码放的丝绸、瓷器,还有几匣子珍珠。
管事在旁边冷笑:“公主殿下可看清了?都是正经货物!”
明晏没理他,走到货舱深处,用脚踢了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那箱子看起来和其他箱子无异,但敲击声却更沉闷。
“这个。”他说。
水兵上前开箱。撬开箱盖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丝绸瓷器,只有厚厚几层防潮油纸。剥开油纸,露出来的是一卷卷用蜡封好的羊皮图纸,以及十几本装订精美的册子。
明晏拿起最上面一卷图纸,展开。
火把的光照亮了纸面——上面是精细无比的构造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图中央,是一门火炮的剖面,旁边写着几个字:
“昭威将军炮·改三型”
明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迅速翻看其他图纸:有炮架设计、弹药配比、射程测算表……甚至还有一份“野战快速部署流程”。
全是军国重器。
他又拿起一本册子,翻开。里面记录的不是货物清单,而是人名、籍贯、特长——
“张铁柱,河内府人,擅锻铁,尤精火炮内膛打磨……”
“李木生,青州人,祖传木匠,可制炮架、弹药箱……”
“王陶子,水南人,烧窑世家,能制耐火陶模……”
这是一份匠人名录,而且是精通火器制造的匠人名录。
明晏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那管事,笑容灿烂如花:“哎呀,这是什么呀?本殿怎么看不懂呢?”
管事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公主殿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明晏歪头,一脸天真——那份天真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艳:“谁会用这么精致的图纸和名册栽赃呀?而且——”
他随手抽出一张图纸,指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徽记:“这个通天阁的暗印,也是栽赃的?”
管事彻底说不出话了。
明晏将图纸卷好,递给耶律长夜:“收着。”
又指了指那几个箱子:“全部搬走,一张纸片都不许落下。”
“是。”耶律长夜挥手,水兵立刻开始搬运。
管事急得上前想拦,被耶律长夜一刀鞘抽在膝弯,惨叫着跪倒在地。
明晏看都没看他,径自走出货舱,重新回到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