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只余一片暗红的霞光,将整个海面染成血色。
“殿下,全部搬完了。”耶律长夜跟上来,低声禀报。
明晏“嗯”了一声,转身看向那管事:“你不必担心这批货,本殿会告诉你的主子,这批货,本殿收了,想要回去,让白玉京长老会亲自来宁国找我谈。”
管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明晏不再理他,带着人回到小艇,驶回主舰。
登船时,明月已经等在舷梯旁,他看了眼明晏身后水兵抬着的箱子,问:“拿到了?”
“拿到了。”明晏咧嘴一笑:“超乎想象的好东西。”
两人并肩走回船舱,耶律长夜默默跟在三步之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进了舱室,明晏立刻打开一个箱子,将那些图纸和名册摊在桌上,明月凑过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昭威将军炮改良图……匠人名录……”他抬头看明晏:“白玉京在给祁国输送军械和工匠?”
“不止。”明晏抽出一张夹在图纸里的纸条,递给明月:“看看这个。”
明月接过,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是用密语写的。他辨认了片刻,脸色微变:
“四王子已得改三型样品,试射成功。下批货:连珠铳图纸五十份,配工匠二十人。”
“连珠铳……”明月低声重复:“那是什么?”
“一种可以连续发射的小型火器。”明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那份苍白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脆弱,却也更加秾丽:“比弓箭快,比弩机轻,如果能量产……骑兵配上这个,昭国的边军就完了。”
明月沉默。
他忽然明白明晏为什么要拼命截下这批货了。
这不只是几门炮、几张图——这是足以改变战争天平的东西。
如果让祁国拿到手,昭国北境将再无宁日,而宁国……唇亡齿寒。
“你的内应,连这种密信都能弄到?”明月问。
明晏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闪着幽深的光:“他有他的办法。”
“他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明晏笑了笑:“知道了,你就脱不了身了。”
明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明晏,你到底在做什么?”
“自保。”明晏说得很轻:“顺便……保一保我想保的人。”
“谁?”
明晏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眼神飘得很远。
明月明白自己这个妹妹,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硝烟、有阴谋、有鲜血,也有……某种他不能理解的执着。
“靳言知知道这些吗?”明月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明晏摇头:“也不能让他知道。”
这句话让明月心里那点警惕稍微松了松。
还好,明晏至少懂得分寸。
“四成货物,我明天让人清点。”明月说:“你要的铁木和铜料,我会留出来,其他的,你处理。”
“谢了。”明晏笑了笑,忽然咳嗽起来。他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咳得整张脸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浮在苍白的底色上,艳得惊心,也病得惊心。
耶律长夜立刻上前,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又端来温水。
明晏接过帕子擦了擦嘴,雪白的丝绢上染开一点暗红,他面不改色地将帕子团起来扔进火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明月看着那点红色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眉头皱得更紧:“你的身体……”
“死不了。”明晏打断他,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至少现在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明月却听出了一丝狠绝。
这个人,是在用命换时间。
舱室里陷入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半晌,明月说:“这批货截了,白玉京不会善罢甘休,耶律长天那边,也会发疯。”
“我知道。”明晏说:“所以我没打算瞒着。”
明月挑眉:“你要公开?”
“当然不。”明晏笑了,笑容里带着狡黠和恶意:“我会让耶律长天以为,是昭国水师截的货。”
明月愣住。
“昭国水师?”
“嗯。”明晏抽出一张海图,指着上面一处标记:“这里,离昭国东海岸不到一百里。明天天亮前,我会让几艘船挂上昭国水师的旗,往那个方向走。
同时,放几个幸存者回去报信——就说,他们亲眼看见昭国水师劫了货,往东去了。”
明月懂了。
这是嫁祸,让耶律长天和白玉京的怒火,转向昭国。
“你那个昭国内应,同意你这么干?”明月问。
“他不需要同意。”明晏淡淡道:“这事对他也有利——耶律长天恨上昭国,短期内就没精力琢磨宁国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那边,也需要一点外部压力来推动一些事。”
明月没再问。
他已经隐约猜到,明晏那个内应,在昭国的地位绝不简单。能配合这种程度的嫁祸行动,至少得有调动水师、掩盖痕迹的能力。
而这样的人,在昭国,一只手数得过来。
明月越来越不想知道是谁,知道了,就意味着要站队,要选择,要踏入那个漩涡。
他只想带着靳言知,远离这一切。
“随你。”明月最终说:“但别把靳言知扯进来。”
“放心。”明晏笑了笑,笑容难得真诚了几分——那份真诚让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暖色:“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句话让明月心里那点敌意又冒了出来。
其实明月知道,明晏对靳言知有种奇怪的执着,不是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对“温暖”的贪婪。
明晏自己活在冰窟里,所以看到靳言知那样阳光灿烂的人,就忍不住想靠近,想占有那份温暖。
明月不喜欢这样。
靳言知是他的,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谁都不能碰,亲妹妹也不行。
所以这次合作,明月其实存了私心——他要让明晏明白,靳言知不是玩具,不是可以随便抢来抢去的东西。
靳言知是活生生的人,有他自己的选择。
而靳言知的选择,是他明月。
他盯着明晏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比我想的……更像个人。”
明晏“噗嗤”笑了:“我本来就是人。”
“不像。”明月摇头:“你有时候,像一把刀,或者一枚棋子。太锋利,太冷。”
明晏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没反驳,只是转头看向舷窗外的夜色。海上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在海面铺开一道碎银般的光带。
“是什么不重要,能活就行。”
明月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明晏忽然问:“十一哥,现在你还想问吗?”
“问什么?”
“问我到底是谁的人,问我在昭国的内应是谁,问我为什么要帮昭国。”明晏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你不好奇吗?”
明月淡淡说:“好奇,但不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