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去吧。春狩未完,你总待在哀家这里,反倒惹人注意。”
戚秀骨起身行礼,退出营帐。
帐外春风扑面,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远处猎场上马蹄声如雷,少年子弟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盛世欢腾的景象。
可戚秀骨只觉得冷。
他拢紧斗篷,缓步走回观礼台。一路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太后的话——“你若真想护住什么,有时候……就得先学会舍弃。”
舍弃什么?怎么舍弃?
若他舍弃“求稳”,学明晏放手一搏,那北疆的百姓、顾家的将士,会不会成为第一拨被舍弃的棋子?
若他舍弃“周全”,与谢家、与白玉京正面冲突,怀棠、听澜斋的士子、河内的百姓,又会不会被卷入漩涡?
这选择太难。
难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观礼台时,戚玉骨已经回来了,正与萨崖照凑在一处,两人面前摊开一块素绢,上面放着几株刚采的草药,嘀嘀咕咕讨论着什么。
见戚秀骨回来,戚玉骨抬头笑道:“阿姐,萨崖照说南疆有种鬼箭羽,止血有奇效,只是采摘时须在月圆之夜,还得念咒……”
她话音未落,猎场东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戚秀骨抬眼望去,只见几骑人马从林中奔出,当先一人竟是五皇子戚承谨。他手中提着一只硕大的灰狐,狐身箭矢穿喉,血还在滴答往下淌。
身后跟着的谢家子弟与勋贵少年们纷纷喝彩:
“五殿下好箭法!”
戚承谨面带得色,策马至观礼台前,翻身下马,将灰狐掷于地上,朝御座方向单膝跪地:“父皇,儿臣猎得此狐,愿献予父皇,制裘御寒!”
昭帝颔首:“你有心了。赏。”
内侍高声唱赏,赐下金帛。戚承谨谢恩起身,目光扫过观礼台,在戚秀骨身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的意味,戚秀骨看得分明。
谢家今日,是要借五皇子的手,先声夺人。
正想着,猎场西侧又是一阵马蹄声疾。数骑飞驰而来,当先一匹黑马上,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八皇子戚承溯。
他平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今日却换了身暗紫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间带着少见的锐气。
马鞍旁挂着两只山鸡、一只麂子,收获虽不及戚承谨的灰狐珍贵,却也颇为可观。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孟池。
那位贤妃属意的孟家嫡次子,只罩了件墨蓝披风,骑马紧随戚承溯身侧。两人一前一后驰至御前,戚承溯下马行礼,声音清朗:
“父皇,儿臣与孟中郎将偶遇于西林,协力猎得这些野味。孟二郎箭术超群,那只麂子便是他一箭贯目所致。”
孟瑾亦下马行礼,身姿挺拔如枪:“微臣不敢居功,是八殿下指挥得当。”
昭帝看了看二人,又瞥了眼观礼台上的贤妃,神色莫测:“不错,你二人皆有赏。”
“谢父皇/陛下!”
戚承溯起身,与孟瑾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含笑走向观礼台,径直来到戚玉骨面前——小姑娘正与萨崖照说得兴起,见兄长过来,连忙行礼:“八哥。”
“怀棠。”戚承溯笑容温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方才在林中发现几株早开的杜鹃,颜色极艳,便采了些花瓣。你素爱调香,或可用上。”
戚玉骨愣了愣,接过锦囊:“多谢八哥。”
“自家兄妹,客气什么。”戚承溯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掠过不远处的戚秀骨:“对了,孟二郎方才还说,他家中妹妹与你年岁相仿,也喜欢摆弄花草香料。
改日得了空,可请她入宫,与你作伴。”
这话一出,四周几个宗室命妇交换了眼神,贤妃更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戚秀骨静静看着,心中一片冷然。
好一招连环计。
五皇子与谢家打头阵,展示实力;八皇子便拉上孟芸,以“兄妹之情”“女儿家相伴”为名,步步为营地将戚玉骨与孟家绑在一起。
而他自己,则被谢家的谣言架在火上,进退不得。
猎场上的喧嚣还在继续,少年子弟们的呼喝声、马蹄声、弓弦振动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帷幕。
可在这帷幕之下,刀光剑影已隐隐浮现。
戚秀骨拢了拢斗篷,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
猎场上的风,忽然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