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场的热闹像一张浮华的绸缎,铺在随时可能崩裂的冰面上。
戚秀骨回到观礼台后不久,太后身边那名苍姑姑便又来了一趟,说是太后午后小憩前想用些点心,问戚秀骨是否还有前日腌的梅子。
戚秀骨自然让含袖取了一小罐让苍姑姑带回去,心里却明白——这是太后在提醒他,午后的猎场,该小心了。
果不其然,未时刚过,场中的气氛便开始微妙地松散下来。
昭帝称有些疲乏,由内侍簇拥着回了御帐;太后也在片刻后离席;几位年长的宗室命妇陆续退场,只余下年轻的子弟与女眷们还在猎场外围游猎谈笑。
戚秀骨端坐在观礼台角落,月白斗篷的兜帽依旧松松罩着,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
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是皇室春猎统一供应的“春山云雾”,由侍从统一烹煮分送,以示君臣同乐。
茶汤清亮,带着初春嫩芽的微涩香气。
他其实没喝。
自漕运案风声走漏、谢家逼婚流言四起后,青荇便定下了死规矩:凡入口之物,必先由含袖试尝,隔半柱香无恙后方可饮用。
此刻含袖刚试过茶,正要去取些点心,却被一名面生的宫女急急叫住,说是璇霄殿留守的宫人传来消息,有份要紧的账目出了岔子,需含袖即刻去确认——那宫女手中确确实实拿着璇霄殿的对牌。
含袖犹豫地看向戚秀骨,戚秀骨虽觉蹊跷,但账目可能会涉及万裕商号的暗线,不敢大意,只得点头让她快去快回。
含袖前脚刚走,青荇刚侍立片刻,一名穿着宫正司浅褐制服的低阶女官匆匆寻来,面色焦急地压低声音禀报:“荇姑姑,北面营区两个院的宫女因争热水闹了起来,动了手,还砸坏了贤妃娘娘赏的一只瓷瓶。
眼下闹得不可开交,那边管事的镇不住,也不敢惊动太后和娘子们,只得急请掌司过去裁断。”
宫正司执掌宫规,这类纠纷正在其职权之内。青荇眉头紧锁,看了眼独自坐在那里的戚秀骨,极为犹豫。
戚秀骨却对她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吧,宫规事大,不可耽搁。我就在这里,不妨事。”
话虽如此,青荇心中不安更甚。可那女官催促得急,事情涉及贤妃赏赐,若处理不当,后续麻烦更多。
她只得快速低声对戚秀骨道:“奴尽快回来,殿下万万不要离开此处。”
见戚秀骨应了,青荇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女官匆匆离去。
慎独一早便说去查探可疑人影至今未归……他身边得用的人,竟在这短短片刻内,一个都不剩了。
他垂下眼,看着茶盏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远处林苑中不时传来少年子弟们的呼喝声与箭矢破空声,戚玉骨与萨崖照不知何时已溜到观礼台后方的草坡上。
两人蹲在一丛早开的杜鹃旁,萨崖照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戚玉骨听得两眼发亮。
活似两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正头对头,凑在一处叽叽咕咕。
那笑容太干净,让戚秀骨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松。
正出神间,一名穿着浅绿宫装的小内侍小跑着过来,在观礼台下停住,朝戚秀骨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细细的:“禀殿下,端禧公主方才在西侧密林那儿……不小心崴了脚,疼得厉害,伺候的宫女扶不住,遣奴来请殿下过去瞧瞧。”
戚秀骨心头一紧。
怀棠崴脚?
他立刻转头看向草坡——那里哪还有戚玉骨和萨崖照的身影?只有几丛杜鹃在春风中摇曳。
“什么时候的事?”戚秀骨起身,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已微微发凉。
他目光扫过四周——含袖未归,青荇未返,慎独无踪。
此刻他身边竟连一个可差遣的自己人都没有。
“就、就刚才。”小内侍低着头:“公主说想去林子里采些新鲜的覆盆子芽,说是入药好,奴们劝不住……”
戚玉骨确实喜欢摆弄草药,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戚秀骨沉默了一息。他知道此刻孤身前去风险极大,但怀棠可能真在那里,可能真伤了脚,可能正害怕地等着他——他赌不起那个“万一”。
“带路。”他最终道。
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竹青色窄袖胡服——这是青荇今早执意让他换上的。此刻想来,青荇或许早有预感。
观礼台旁拴着几匹温顺的御马,戚秀骨挑了匹枣红马,翻身而上——甚至顾不上遮掩身法。
小内侍在前头小跑引路,戚秀骨策马缓行,一路穿过猎场外围的草甸,往西侧密林方向去。
春风拂面,带着草木初生的青涩气息。
戚秀骨握着缰绳,目光扫过四周——猎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越往西走,人迹越少。
林子的边缘已隐约可见,一片苍郁的松柏混着些刚抽新芽的乔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不对劲。
戚秀骨忽然勒住马。
太安静了。
玉骨若真崴了脚疼得厉害,随行的宫女至少会有两三人,此刻却听不见半点人声。
而且这小内侍引的路,并非通往西林常有人走的踏青小径,而是一条更偏僻、几乎被荒草掩没的岔道。
“公主在何处?”戚秀骨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那小内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恭顺的表情:“就在前面不远,殿下随奴来——”
话音未落,戚秀骨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而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潮水般的燥热。
那股热意来得突兀而凶猛,瞬间烧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心跳骤然加速,擂鼓般撞着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嗡嗡作响。
茶。
是那杯茶。
他根本没喝,只是捧在手中——但热气蒸腾,茶香弥漫……若药下在茶盏边缘,或是混在熏蒸的热气里,通过呼吸与皮肤接触呢?
戚秀骨脸色骤白,猛地攥紧缰绳。
枣红马感受到主人的紧绷,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那小内侍见状,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细微的、与他恭顺姿态全然不符的笑。他后退两步,声音依旧细细的:“殿下可是不适?不如下马歇歇,前头就有处凉亭——”
戚秀骨不等他说完,调转马头就要往回冲。
但已经晚了。
林子里簌簌响动,七八道身影从树后、草丛中钻了出来,个个穿着猎场杂役的粗布衣裳,却动作矫健、眼神精悍,迅速呈合围之势包抄过来。
为首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根挑柴用的扁担,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公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您妹妹还在前头等着呢。”
戚秀骨的心沉到谷底。
是谢家的人,或者说,是谢家豢养的死士,扮作杂役混进了猎场。
他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燥热,强迫自己冷静。
目光飞速扫过——八个人,呈扇形围拢,最近的离他不过十步。
马匹冲出去的路已被堵死,往后是更深的林子,往前……
“你们好大的胆子。”戚秀骨开口,声音因药效而有些发哑,却依旧带着威仪:“光天化日之下,敢对皇室公主无礼?”
那中年汉子嘿嘿一笑:“殿下说笑了,咱们是奉了谢公子的令,来请殿下过去一叙的。谢公子担心殿下在林子里迷了路,特意让小的们来接。”
“谢遥?”戚秀骨冷笑:“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请’本殿?”
“配不配的,殿下去了就知道了。”另一人阴阳怪气道:“再说了,殿下这会儿怕是也不舒服吧?咱们护送您过去,也是为您的安危着想。”
说话间,几人又逼近了几步。
戚秀骨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朝左前方那人直冲过去!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位“娇弱”的公主竟敢直接策马冲撞,仓促间往旁侧一闪。
包围圈瞬间露出一个缺口——
但就在枣红马即将冲出包围的刹那,右侧一人忽然扬起手中一团渔网般的物事,朝马头兜头罩来!
马匹受惊,前蹄扬起,戚秀骨几乎被甩下马背。
他死死抱住马颈,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已失了冲出去的时机。
“殿下还是乖乖下马吧。”中年汉子叹气道:“这林子里路不好走,万一摔着了,谢公子该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