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咬紧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体内的热意越来越盛,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啃噬。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浸湿了鬓发,贴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这药效恐怕不止是催情那么简单——还有软筋散之类的成分,否则他不会觉得浑身发软,连握缰绳的力气都在流失。
不能下马,一旦下马,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拔下头上的玉簪,握在手中,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让开。”他盯着那中年汉子,琥珀色的瞳孔因药效而蒙上一层水光,却亮得骇人:“否则本殿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几人显然没想到这位公主竟如此刚烈,一时有些踌躇。
中年汉子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谢家给的命令是“请”人,不是“伤”人,更不是“杀”人。
若真闹出人命,事情就大了。
趁这片刻犹豫,戚秀骨再次催马!
这一次他选了右后方——那里树木较密,马匹不易全速冲撞,但正因为如此,那几人的包围也相对薄弱。
枣红马撒开四蹄,撞开一人伸来阻拦的手臂,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
“追!”中年汉子低吼。
七八道身影立刻追了上去。
林子里枝叶横生,光线昏暗。
戚秀骨伏在马背上,任由枣红马在树木间穿梭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他死死咬着唇,用疼痛维持清醒,手中玉簪的尖端已深深刺入掌心,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滴在马鬃上。
不能停,不能被抓到。
一旦落入谢家手中,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是“意外”被谢遥所救,还是被下药后“失身”。
他的清誉、婚事、乃至性别秘密,都将成为谢家拿捏顾家的筹码。
甚至……若谢家心再狠些,直接让他死在这里,再对外宣称公主贞烈自尽,那顾家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母后当年……是不是也面对过这样的绝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冰锥扎进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一瞬。
马匹在林中奔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身后的追兵声时远时近——那些人显然熟悉这片林子,抄了近路包抄。
戚秀骨知道,单凭一匹马,迟早会被追上。
他必须弃马。
前方出现一条浅浅的溪流,水流潺潺,两岸是嶙峋的乱石。戚秀骨看准时机,在马匹跃过溪流的瞬间,松开缰绳,整个人往右侧一滚——
落地的冲击让他闷哼一声,右肩撞在一块岩石上,剧痛传来。但他不敢停顿,咬牙爬起,踉跄着冲进溪流对岸更茂密的灌木丛中。
枣红马失了主人,依旧往前奔了一段,才渐渐停下,在原地不安地踏蹄。
追兵的声音很快逼近。
“马在这儿!人跑了!”
“分头搜!他跑不远!”
脚步声四散开来。
戚秀骨蜷缩在一丛茂密的刺藤后,屏住呼吸。汗水已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体内的热意一阵阵上涌,烧得他头晕目眩,掌心伤口的疼痛成了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锚点。
他听见有人拨开灌木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能再待在这里。
他悄悄往后挪,借着灌木和乱石的掩护,往林子更深处退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眼前景物开始晃动,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黑影。
不行……不能晕过去……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神智清明了一瞬,目光扫过四周——前方不远处,山壁下似乎有个不起眼的凹陷,被垂落的藤蔓遮掩大半。
山洞?
戚秀骨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拨开藤蔓,果然是个狭窄的天然石洞,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头黑黝黝的,不知深浅。
顾不上了。
他侧身挤了进去。
几乎在戚秀骨被引离观礼台的同时,耶律长烬接到了“紧急军务”。
来传话的是个北祁使团装束的侍卫,声称隆京来了密使,有关于漠北白灾后部落动荡的急报,需耶律长烬即刻回营帐商议。
那侍卫手中还出示了耶律长霞的信物。
耶律长烬当时正与完颜朔低声交代什么,闻言眉头紧锁。春猎期间,隆京密使直接找到猎场来,这本身就不寻常。
但涉及王庭动荡,他不敢怠慢。
“主人,属下陪您去。”完颜朔立刻道。
“不必。”耶律长烬看了眼观礼台方向——戚秀骨依旧端坐在那儿,月白斗篷的身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你留在这儿,盯着点。若戚秀骨那边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完颜朔应下。
耶律长烬随着那侍卫匆匆离开猎场,往质子营帐方向去。
一路上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太巧了,皇帝、太后刚回帐休息,谢家的人在猎场上活跃,偏偏这时候北祁来急报?
到了营帐,却不见什么密使,守帐的亲卫茫然道:“并无外人来过。”
耶律长烬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抓住那传话侍卫的衣领:“谁派你来的?”
那侍卫却露出诡异的笑,忽然抬手往口中塞了什么。耶律长烬反应极快,一把掐住他下颌,但已晚了——侍卫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嘴角溢出黑血,竟当场服毒自尽!
“主人!”完颜朔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慌:“端辞殿下不见了!”
耶律长烬松开手,那侍卫的尸体软倒在地。他看都没看一眼,大步冲出营帐:“怎么回事?”
完颜朔脸色发白:“半柱香前,有个小内侍来禀,说端禧公主崴了脚,端辞殿下骑马去西林查看。
属下当时觉得不对劲,想跟去,却被两个谢家子弟缠住问东问西,好不容易脱身,赶到西林入口,只看见殿下的马在溪边乱转,人不见了!
青荇姑娘和含袖姑娘也不知所踪,慎独那小子更是从头到尾没影!”
耶律长烬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调虎离山。
用北祁急报把他引开,再支走戚秀骨身边所有人——谢家这是要下死手了。
“西林……”他喃喃道,灰绿色的瞳孔里风暴骤聚:“谢家想把事情做绝。”
“主人,现在怎么办?”完颜朔急道:“大张旗鼓去找,万一谢家倒打一耙,污蔑主人与公主私会……”
“不能张扬。”耶律长烬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找我们的人,扮作寻找失物,散进西林。
记住,绝不能提‘公主’二字,只说是寻重要物件,若遇见谢家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森寒:“不必留手。”
完颜朔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耶律长烬则径直往西林方向去,他脚步极快,脑中飞速运转——谢家选在春猎下手,是因为猎场地广人稀,易于布置;
支走太后和昭帝,是减少目击者;
引开他、青荇、含袖、慎独,是拔掉戚秀骨所有保护伞;
甚至可能连戚玉骨崴脚都是幌子,那小丫头恐怕此刻还懵然不知。
那么,戚秀骨此刻在哪里?药效发作到何种程度?谢家的人是只想“找到”他,还是……已经找到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