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琉璃瓦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到了申时,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顾元音没有坐轿。
她只带了苍姑姑一人,撑一把素青油纸伞,从庆兴宫的侧门悄然而出。
没有仪仗,没有宫人簇拥,甚至没有穿太后的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雨幕中,主仆二人的身影单薄得像两片叶子。
“殿下……”苍姑姑欲言又止,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不必多说。”顾元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雨声还要平静:“今日之事,总要有人去做。”
她知道戚秀骨往湛王府递了话。
那孩子撑得太苦了。
北疆粮道被毁、军心浮动,云京谣言四起,宗正寺的折子明日就要递上去——四面楚歌,八方风雨。
阿檀想求援,能想到的人已经不多了。
可湛王府……那扇门已经关了十六年。
顾元音走在雨里,脚步不疾不徐。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浸透了绣鞋,寒意从脚底一丝丝爬上来。
她没有在意。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凌骁还小,约莫七八岁的年纪,非要跟着舅舅顾战去校场看练兵。她不许,说下雨天路滑。
那孩子就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母亲,我是顾家的外孙,怎能怕这点雨?”
戚凌骁从小就像顾家人。
不像他皇兄戚凌夏那般心思深重,他爽朗、豪迈、重情义,武学天赋惊人,兵法学一遍就能举一反三。
顾战曾说,这孩子若生在顾家,必是百年不遇的将才。
后来,他真的成了将才。
十二岁随舅赴北疆,十八岁初战告捷,二十岁追击祁将八百里,取回头颅悬于飞榆关城楼——那一战,打出了“大昭战神”的威名,也打出了祁国十年不敢南侵的太平。
可太平……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顾元音想起戚凌夏即位那年。献帝驾崩后,她才生下戚凌骁。
那时顾如敏二十岁,被新帝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
凌骁这个遗腹子,某种程度上是在顾如敏膝下长大的——她那个侄女,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将凌骁教导得知礼明义、胸怀开阔。
凌骁敬她如姐,甚至如母。
有时顾元音会想,如果如敏还活着,如今的局面是否会不同?
那个孩子看得太远,想得太深,她留下的那些模糊手稿、那些未竟之念……连自己这个姑母都未能完全参透。
而凌骁,他当年与如敏那般亲近,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顾元音的脚步在一条长巷尽头停下。
眼前是一座府邸,朱漆大门早已斑驳剥落,门楣上“湛王府”三个鎏金大字也黯淡无光。
石狮沉默地蹲在雨里,狮身上爬满青苔,仿佛已在这里蹲了百年。
十六年了。
自从那杯毒酒之后,这扇门就再没开过。
顾元音站在雨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沉闷而孤独。
许久,门内传来迟缓的脚步声。一道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眼睛浑浊,背脊佝偻。
“湛王府闭门谢客,请回吧。”老仆的声音嘶哑。
“我要见湛王。”顾元音说。
老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王爷不见人。”
“那就告诉他。”顾元音没有动:“我站在这里等。等到他想见的时候为止。”
老仆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缓缓关上了小门。
雨越下越大。
苍姑姑把伞往太后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湿透。她低声劝道:“殿下,雨太大了,您这样站着……”
“无妨。”顾元音打断她。
她站在雨里,背脊挺得笔直。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那扇小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老仆,而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他撑着伞,走到顾元音面前,躬身行礼。
“太后殿下。”他的声音很平静:“王爷说,请回吧。”
顾元音看着他。
这个人的脸很陌生,但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气息,尽管刻意收敛,却还是从眼神、从站姿里透出来。
“你是星纪。”顾元音忽然说。她记得,凌骁当年身边有十二近卫,以十二星次为号: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
个个都是他亲手挑选、一手栽培的精英。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殿下好眼力。”
顾元音缓缓道:“当年凌骁身边有十二骑,个个能征善战,皆可为一方大将。然陛下忌惮,将他们贬的贬、废的废……我以为,他们真的都散了。”
星纪沉默。
雨声哗哗。
“原来没有散。”顾元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你们一直在。十六年了,你们还在他身边。”
星纪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站在雨中的太后。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模样有些狼狈。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依然锐利,依然有着顾家人特有的那种坚韧。
“殿下。”他低声说:“王爷……有王爷的苦衷。”
“我知道。”顾元音说:“所以我今天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你去告诉他,我不是以太后身份来的,我是以母亲的身份来的。
若他今日不见我,我就站到明日,站到这雨停,站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星纪看着她,良久,深深一揖。
“请殿下稍候。”
小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顾元音等了很久。
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昏沉一片。苍姑姑几次想开口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劝不动。
终于,在那扇紧闭了十六年的朱漆大门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
然后,门开了。
不是小门,是正门。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轴大概很久没上油了,声音干涩刺耳。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庭院。
青石铺地,杂草丛生,廊下的灯笼早已破败不堪。正厅的门紧闭着,窗纸泛黄破损,整座府邸透着一股荒凉死寂的气息,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但顾元音知道,有人住在这里。
她抬步,跨过门槛。
星纪在前引路,穿过庭院,走过回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雕花,没有漆色,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王爷在里面。”星纪低声道,然后退到一旁。
顾元音抬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书房。
或者说,曾经是书房。现在这里更像一个病人的居所——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点着好几个炭盆,炭火烧得通红,热得人一进来就有些喘不过气。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深灰色棉袍,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整个人裹得像要过冬。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一本书——或者说,只是做出看书的姿态,因为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书页上。
顾元音站在门口,看着他。
十六年不见,她的儿子变了太多。
记忆中那个英气勃发、笑容爽朗的少年将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冷漠的中年人。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颌锋利。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眼看人时,还能依稀看出当年那个戚凌骁的影子。
“凌骁。”顾元音开口,声音有些哑。
戚凌骁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疏离。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视线移向她湿透的衣摆、还在滴水的斗篷。
“母亲不该来。”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我这里……不干净。”
“哪里不干净?”顾元音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她解开湿透的斗篷,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然后在戚凌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从容,仿佛这里不是荒废了十六年的湛王府,而是庆兴宫的正殿。
戚凌骁沉默地看着她。
“雨很大。”他忽然说:“母亲该坐轿来。”
“坐轿来,你就不见我了。”顾元音平静地说。
戚凌骁没接这话。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
“阿檀让你来的?”他问,那个称呼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齿,带着一种久远的熟稔。
他记得那个孩子,记得顾如敏怀他时温柔的眉眼,记得他幼时蹒跚学步的模样——那是如敏嫂嫂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我自己来的。”顾元音说:“那孩子往你这里递了话,我知道。但我想,有些话,该由我来说。”
戚凌骁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说什么?说我这个废人还能做什么?”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是自嘲,也是疲惫:“母亲,你看看我。我连走出这间屋子都要披三层毯子,你指望我能帮什么忙?”
顾元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儿子,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凌骁。”她缓缓开口:“你恨你皇兄,恨那杯毒酒,恨这具废掉的身体——但你从来没有恨过这片土地,没有恨过那些曾经追随你的将士,没有恨过顾家‘守土安民’的祖训。”
戚凌骁的手指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你……”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我知道。”顾元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上:“这些年,你闭门不出,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一具废掉的身体,一个被皇帝忌惮的亲王,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病人——你能做什么?”
戚凌骁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微微起伏。炭火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母亲既然知道。”他哑声说:“又何必来。”
“因为现在有人需要你。”顾元音说:“北疆粮道被毁,将士断粮,军心浮动。云京谣言四起,说顾家军屠村抢粮。